燕徊进宫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从长宁宫琉璃瓦的脊线上斜斜地滑过去，将整座殿宇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宽，铺满了半条夹道。秋日的光线薄而清透，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泛出一层温润的旧意。他穿过东华门进来的时候，值守的侍卫验过腰牌，躬身退开，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早，离宫门落锁还有两个多时辰，王爷这个时辰来请安，倒也不算突兀。

长宁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那几只画眉偶尔叫上一两声。暖阳透过雕花窗棂铺在青砖地上，一格一格的光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淑妃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的紫檀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雕成海棠花样的蜜饯在碟中泛着琥珀色的光，还有一碟刚蒸出来的藕粉圆子，碟沿上还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像是早就在等他了。

连翘通传了一声，燕徊大步走进来，月白色的锦袍被午后的光映得微微发亮。他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撩袍行了一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淑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今日穿得利落，衣襟平整，靴面干净，脸色也还算红润，看得出近日过得不算差。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确定里头没有藏着疲惫或郁结，才微微放心，开口：“起来吧。坐。”

燕徊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宫女上了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龙井，清冽甘醇，尾韵里带着一丝花香。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慢慢放下茶盏，等着母妃先说话。他知道母妃不会无缘无故召他进宫。她素来不扰他白日里处理府务，今日特意让人传话叫他来，想必是有话要说的。

淑妃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啜了一口，像是在借着这一盏茶的工夫斟酌措辞。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她藕荷色的袖口上，将绣着的那几枝海棠花照得格外鲜亮。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眸看向他，目光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闪避的认真。

“徊儿，我听说你府上那位姓李的教习，前些日子在惠王府落水了？”

燕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他没想到母妃会提起这件事。

他从未在母妃面前主动说过李李小菲的事，连府里添了女教习这件事，都是管家递了帖子才报上来。他不太确定母妃知道多少，又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但他没有否认，也不打算否认：“是。她为了救人才跳下池子，自己呛了水，后来请了太医看过，已经无碍了。”

“是你亲自跳下去救的？”淑妃声音透着肯定，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赞许。

燕徊听出淑妃语气中的试探意味。

“是。”他坦然点头。

殿里明显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几声画眉的啼叫，清脆而短促，像珠子落在玉盘上。淑妃目光发带着探寻，她想从儿子的神色中寻到些什么，所以目光在他眉眼之间缓缓游移，想从他那张一贯没什么波澜的脸上寻找些心中的猜测或者一丝蛛丝马迹——她的儿子她了解，他从小就这样，越是认真，脸上越是毫无波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轻了声音：“徊儿，你告诉母妃，你对她，是不是有些不一样的心思？”

燕徊端着茶盏的手微动，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目光落在茶汤面上，几片嫩叶在浅碧色的水中浮浮沉沉。他很少在母妃面前谈论自己的事——功课、骑射、朝务，他都能对答如流；可一旦涉及到他自己心里那些软处的、拿不准的东西，他就习惯性地沉默。他知道母妃既然问出来了，就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她不会像父皇那样等着他自己想明白，她会追问，会拨开他所有的遮掩，直到看见那颗心为止。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午后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片亮色：“她是有些不一样。”

淑妃的眉头微挑：“怎么个不一样？”

燕徊沉默，他在想，该如何把那些零碎的感受归拢成几句话。他想起李宝儿在灯下写戏本的样子——她写字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来，嘴角抿着，偶尔停下来咬一咬笔杆，然后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低头刷刷刷地写下去，连他走近了都察觉不到。他想起她泡茶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把热水洒在桌上，慌慌张张去擦，结果把袖口也弄湿了，抬头看他时满脸窘迫，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想起她在惠王府池子里，自己救起她时，她脸色发白，湿漉漉头发紧紧贴服在脸颊上，脆弱的放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了......

他没有绕弯子：“她出身低微，但才华不俗。她写的戏，连太后都称赞过......她……和旁人不同。”他说到“和旁人不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像冬日午后的日光照在冰面上，乍一看是冷的，细听却有融化的声响。

淑妃是过来人。她听得出那种温和意味着什么。她太熟悉那种语气了——当年她父亲也是这样说起她母亲的，许多年后，燕徊的父皇也曾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过另一个名字。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液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口那阵微微发紧的感觉。过了片刻，她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她母亲是柳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