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蹲在台角,手里攥着剧本。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棉袍,头发束得紧紧的,脸上涂了暗粉,眉毛画得又粗又黑。
她看起来很镇定,但心里慌得要命。这出戏,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写得最用力的一出。程婴舍子救孤,公孙杵臼舍命护主,每一个字都蘸着她的心血。因为原文中的唱词她记不全了,这里面都是她现编的。
如果演砸了——
不,不会砸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宝儿。”蕙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你觉得我这身行头怎么样?”
李小菲抬头看了她一眼。蕙娘今天穿的是赵武母亲的戏服。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施脂粉,看起来憔悴又倔强。
“好。”李小菲说,“蕙娘姐,你这身行头,一看就是个受苦受难的母亲。”
蕙娘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戏是你写的,演砸了也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我不是紧张。”李小菲说,“我是......”
她说不下去。
她是替崔家班担心。这出戏要是成了,崔家班在盛京就算是真正立住了。要是砸了——
没有要是。必须成。
“李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小菲转过身,看见崔妩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外罩一件白狐毛披风,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身行头,比除夕那天还要华丽。
李小菲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日是王府堂会,不是她去勾搭哪个贵人的场合,穿成这样是要给谁看?
崔妩媚似乎察觉到了李小菲的目光,笑了笑:“怎么了?我这身不好看?”
“好看。”李小菲说,“崔姐姐今日格外好看。只是,”她顿了顿,“今日的折子是《拦轿告状》,崔姐姐演的是个含冤的妇人。穿成这样上台,怕是有些不太像。”
崔妩媚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公子说得是。”她转身走到衣架前,把那件银红色褙子脱下来,换了一件素白的,“这样总行了吧?”
李小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崔妩媚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想什么。
“妩媚,”崔明堂走过来,压低声音,“今日的折子,你可不能出岔子。这是你在王府头一回亮相。”
“阿叔放心。”崔妩媚对着铜镜笑了笑,“我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崔明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申时,宁王燕徊到了偏院。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绣暗金云纹的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翘,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的人。
“开始吧。”他说。
吉祥走到台口,高声唱道:“王爷有令,堂会开始!”
锣鼓声响起。
开场是崔妩媚的折子《拦轿告状》。
崔妩媚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分憔悴的妆,走上台来。一亮嗓子,满堂皆惊。
“冤枉啊!”
她的声音清亮婉转,带着几分凄苦,几分不甘,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酸。台下安静了下来。
方侧妃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侧了侧头,像是被这声音吸引住了。
几位夫人的目光也齐齐落在台上。
崔妩媚在台上走了一圈,跪下来,双手高举,作喊冤状。
“香莲状告陈士美,破镜不曾望重圆。他、他身登龙门把心变,杀妻灭子禽兽一般。依权仗势忒凶残,逼死韩琪在庙前。似这等不仁不义、欺君害民的负心汉,岂能容留在人间?”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在嘶喊。
台下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穿宝蓝色褙子的夫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嗓子真好,听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人附和道,“这崔家班若非王府请来唱堂会,我还真不知。这角儿声音不错。”
台上的崔妩媚继续唱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不知道是真的哭了还是在演戏。不管是真是假,台下的人都被她带进了戏里。
方侧妃也微微动容,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燕徊。
燕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方侧妃收回目光,继续看戏。
一刻钟的折子,很快唱完了。崔妩媚收了声,深深一拜,退入幕后。
台下响起了掌声。方侧妃带头鼓掌,几位夫人也跟着拍手。
崔妩媚站在后台,微微喘着气,嘴角微微上扬。
她今天的亮相,完美。
从今以后,盛京的人都会知道,崔家班有一个崔妩媚,嗓音一等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