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崔明堂把大家召集起来，又嘱咐了一遍注意事项。

“这回和除夕不一样，”他说，“除夕唱的是熟戏，闭着眼都能演。这回唱的是新戏，头一回在贵人面前亮相。谁要是出了岔子，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齐齐应声。

“还有一件事，”崔明堂的目光落在崔妩媚身上，“妩媚想在开场唱一出折子，我已经跟王府那边说了。王府回话了，说可以，但不能太长，一刻钟以内。”

崔妩媚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叔放心，一刻钟足够了！”

崔明堂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小菲：“宝儿，你觉得呢？”

所有人都看向李小菲。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剧本，想了想说：“崔姐姐唱得好，开场唱一出折子，确实能热场。只是——”她顿了顿，“《拦轿告状》的调子偏悲苦，正月十六王府应该要热闹，如果唱了这样悲苦的戏，会不会扫了王府众人的兴致。《赵氏孤儿》是王府要求唱的，我们没得选择。可开场戏妩媚姐是不是得换一折热闹喜庆的？”

崔妩媚的笑僵了一瞬。

“李公子多虑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冷意，“王爷点的是戏，又不是点曲牌。悲苦的如何，都是戏，有什么不能放在一起的？”

李小菲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点了点头：“崔姐姐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崔明堂见两人没有吵起来，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行了，都去准备吧。宝儿，你留一下。”

众人散了。

崔明堂把李小菲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宝儿，妩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太想上台了，不是针对你。”

李小菲笑了笑：“我知道，崔大叔。”

“你不知道。”崔明堂叹了口气，“妩媚这个人，看着张扬，其实心里苦。她被庞三爷骗了，什么都没落下，就剩下一身衣裳和一副嗓子。她回来，就是想找回点面子。你让着她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李小菲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不是不让着崔妩媚。她是不放心。

一个被生活伤透了心的人，回到一个已经不属于她的地方，想拿回曾经拥有的一切。这条路，不会太平。

她站起来，跟崔明堂告辞，走出堂屋。

院子里，崔妩媚正站在老槐树下，跟小奇说话。她的脸上带着笑，声音娇媚，小奇被她逗得脸都红了。

李小菲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正月十六，盛京又飘起了细碎的像盐粒子一样的雪，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吸一口气进去，肺都像被冰碴子刮了一遍。

宁王府门前，一大早就有家人扫雪。几个小太监穿着厚厚的棉袄，拿着扫帚把石狮子到大门的路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铺了红毡，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前院，又从后院铺到偏院。吉祥站在门口，袖着手，眯着眼睛看天色。

“这雪，申时前能停不？”他问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抬头看了看天，不确定地说：“回总管，瞧着像是要停的。”

“像要停？”吉祥瞪了他一眼，“我要的是准信，不是像要停。万一没停，贵人踩了雪滑倒了，王爷怪罪下来你顶罪？”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吉祥又看了一眼天色，自言自语道：“应该能停，都下了半日了。”

方侧妃今日起得比平日早。她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梳头，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今日来的客人比除夕多，太子府那边来了几位夫人，还有翰林院几位大人的内眷。她得打扮得体面些，不能让人挑了礼。

“娘娘今日戴这支凤钗可好？”贾嬷嬷从妆奁里取出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在方侧妃的发髻上比了比。

方侧妃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换支素净些的。我毕竟不是正经王妃。今日也不是正经宴席，太隆重了反倒不好。”

贾嬷嬷应了一声，换了一支白玉兰簪。方侧妃看了看，点了点头。

“要我看，娘娘这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外罩那件灰鼠毛的披风。简洁素雅，在场的夫人里，没有谁能压过娘娘的气度。”

方侧妃听了贾嬷嬷的话，又在铜镜里照了照，心下满意，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问道：“戏台那边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贾嬷嬷回道，“崔家班的人寅时就到了，这会儿在偏院准备着呢。听说今日开场还要唱一出折子，是个老角儿叫什么崔妩媚唱的。”贾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原先跟着个富商走了，这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方侧妃挑了挑眉：“竟有这事？”

贾嬷嬷点头，“嗯，老奴是听王爷跟前的吉祥说的，说是那富商叫什么庞三爷的，手头有几个钱，许是被财帛迷了眼也说不定。”

“自古财帛迷人眼，更何况是个戏子。”方侧妃的语气淡淡的，“一个唱戏的，有什么好说的。只要唱得好，不惹事就行。”

“娘娘说得是。”

巳时三刻，宁王府偏院的戏台前已经坐了不少人。

今日来的客人比除夕多了一倍。有太子府刘长史的内眷，有翰林院王学士的夫人，还有几位与宁王府交好的官员家眷。男客在前院，女眷在后院，各自摆了席面，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方侧妃招呼着客人，脸上的笑得体又周到。她娘家嫂子也来了，拉着她的手说：“侧妃娘娘气色真好，比上次见又年轻了几岁。”

方侧妃笑了笑：“嫂子说笑了，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年轻什么。”

两人说笑着，她嫂子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把空椅子。

小姑子人品样貌那是没得说，就是这命啊半点不由人。就算那正妃人不在了，她也得向那张椅子弯腰。

她收回目光，眼中不自觉带了点同情。

方侧妃则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她嫂子可怜她，她也无所谓，这是她的命。

方侧妃正在吩咐贾嬷嬷：“去看看王爷到了没有。”

“回娘娘，王爷还在前院见客，说是申时前过来。”

方侧妃点了点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偏院后台，崔家班一片忙碌。

崔舟二和几名年轻的演员正在穿行头，小兰对着铜镜描眉，手都有些发抖。

每个人都在忙着上台前的准备。

崔明堂在后台来回踱步，督促着要上台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