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恒带着几个演员，一边看李小菲写的本子，一边往上面添唱词、设计唱腔。有些地方实在来不及，就按李小菲写的对白来，用道白代替唱词。崔舟二负责给演员说戏，教他们怎么走位、怎么做身段。蕙娘临时改了行头，从武松变成了红娘。
她的身段利落，演红娘倒是意外地合适。
李小菲被安排在最中间，每当有人卡壳、忘词、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的时候，就扭头看她。她也不慌，张嘴就来，把情节往下顺，把对白说出来，有时候还顺手添几句台词，比原来的本子还要生动。
“这‘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后面该接什么来着？”演张生的年轻演员急得满头汗。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李小菲脱口而出。
“这红娘骂张生那段，词儿记不全了……”
“你就说：‘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送上门来的亲事你不应，反倒在这里唉声叹气，羞也不羞？’”
众人一边排一边改，一边改一边记。整个后台乱成了一锅粥，但奇怪的是，这锅粥竟然越煮越香，越煮越有味道。
付恒忍不住多看了李小菲几眼。这孩子随口说出来的台词，虽然大白话多了些，不够文雅，但胜在生动鲜活，直来直去，反倒比那些文绉绉的唱词更有感染力。而且她对人物的理解，对情节的把握，完全不像是“听说书听来的”，倒像是......
倒像是专门学过。
付恒把这个疑问压在了心底，没有说出来。
下午的堂会开始了。
崔明堂站在后台入口处，手心全是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用一个刚收留的小贼写的本子，在满堂贵客面前唱一出三年没演过的戏。
如果砸了，崔家班的名声就完了。
“崔当家的，”付恒在他身后低声说，“准备好了。”
崔明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开始吧。”
锣鼓声响起。
红娘先上场，蕙娘一身丫鬟打扮，脚步轻快，眼神灵动。她一亮相，台下就安静了几分。
“夫人命，看佛殿，谁想这西厢下，遇着了张解元……”
蕙娘的嗓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胜在身段利落、表情生动，把一个聪明伶俐的红娘演得活灵活现。台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声议论。
接着是崔莺莺出场。演莺莺的是崔家班一个年轻的姑娘，名叫小兰，长相清秀，身段婀娜，虽然唱功稍欠火候，但胜在年轻貌美，倒也撑得住场面。
张生上场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一声。演张生的演员年纪偏大，扮相也不够俊俏，跟“风流才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崔明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张生一开口，念的不是文绉绉的唱词，而是一段大白话：“小生张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
台下又笑了。这段自我介绍，哪有这样写的？又是生辰八字又是不曾娶妻，活像相亲似的。
但笑着笑着，大家就不笑了。
因为这段话虽然粗鄙直白，却把一个书呆子的憨态可掬演得淋漓尽致。那演员虽然扮相不够俊俏，但那股子傻乎乎的劲儿，倒是跟台词配得天衣无缝。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生念这句的时候，眼巴巴地望着台上，活脱脱一个害了相思病的痴情种。
台下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崔明堂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接下来的演出，虽然磕磕绊绊，唱词时有遗漏，身段也不算齐整，但胜在故事生动、对白鲜活、人物性格鲜明。台下的观众不但没有觉得乏味，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演到“赖婚”那折，红娘骂张生“你个银样镴枪头”的时候，台下哄堂大笑。
演到“佳期”那折，崔莺莺夜会张生，两人隔窗对望，欲语还休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
演到最后“长亭送别”，“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的词一出来，台下有人悄悄抹了眼泪。
崔明堂站在后台，看着台下的反应，眼眶也有些发酸。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李小菲，那孩子正紧张地盯着台上，手里攥着一团纸，指节都发白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这个孩子，或许真的能救崔家班。
演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宋掌柜亲自到后台来，满脸堆笑：“崔班主，好戏！好戏！这出《西厢记》演得真好！刘大人说了，这是他听过的最新鲜的一版，让赏！”
说着，递过来一个红封，沉甸甸的。
崔明堂接过红封，手都在抖。十两银子！这可比平时堂会的赏钱多了好几倍！
“替我谢过刘大人。”他强压着激动，拱手道。
宋掌柜走后，后台顿时炸开了锅。
“十两！十两银子！”
“这回可算开张了！”
“崔当家的，咱们崔家班有救了！”
众人欢呼雀跃，只有李小菲还缩在角落里，悄悄地松了口气。
蕙娘走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笑道：“小郎，你可立了大功了！说吧，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
李小菲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馒头就行……”
“馒头？”蕙娘哈哈大笑，“你也太没出息了！崔当家的，今晚加菜！”
崔明堂笑着点头：“加菜！每人加一碗红烧肉！”
后台又是一阵欢呼。
欢声笑语中，没有人注意到，后台入口处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角。一双深邃的眼眸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帘子放下，燕徊转身离开，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一个农家女子，会唱数来宝，会写《西厢记》......
燕徊走出长春堂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余晖将整座药堂染成了金色。
他今天本是来看戏的，没想到，倒是看了一场好戏。
不只是台上的，更是台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