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娘目光闪动，怎么会不记得，罗声闻将她娶到南江后，开的第一个铺子就是绿萝巷的这家。

他从租铺子，到选品类，到择档次，亲力亲为，每件事必定要先询问她的意见。

就像是，这个铺子是特意为她开的，只是为了让她愁眉舒展，从消沉中走出来，而特地为她设了一个希冀的未来。

他说，“我知道你的愿景为何，这里虽小了些，但好好经营，未必不能成器。”

他说，“人生苦短，总要做些想要的事，如果你觉得这里不好，还可以看别处，总会挑到你合心意的。”

他说，“南江风貌若是不合你的意，我知道附近百里外的安平镇不错，那里有我的娘亲的舅家，若是你想去那里。”

后来，他亲自带她到了安平镇，亲自丈量土地，建屋子，弄香铺，家里的每一石，每一树，都有着他们辛勤的汗水。

若是没有罗声闻，她不会是现在的模样，她也不是嘉娘，没有现在身边的这些人，是她们聚着她，捧着她，才让她又有了一个家。

她回神后，看到佩兰小心翼翼的眼，她像是怕被自己看见，马上转开了目光。

嘉娘心中微动，打发她到对面支起的茶摊去买饮子，佩兰问她想喝什么样的，她想了想，“什么都不拘，解渴就行。”

日正中天，加上又出来这些时辰，她的后背早就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方才不觉得，现在却觉得一刻也忍受不了，嘉娘打发她去了，状若无视地往某个角落一瞥。

长街上仍是人声鼎沸，但在某处的酒旗边，有几个生脸杵在那，他们虽然不想引人注意，可是气质与市井不符，嘉娘挥舞着帕子，等到佩兰端着饮子过来，低头就喝。

“听说了吗，盘踞在南江周边的匪徒都被官府拿了，过几日还要在刑场砍头示众呢。”

“哗，真的假的啊，那伙贼人可厉害了，先前邻里的猎户就是被他们给害的，这下子算是报了仇了！”

“消息真真的，好多人都知道了。”

“呸，这等害人的东西，死了好，早就该死了，就是奇怪，官府怎地突然派兵去剿匪了。”

那人放低声音，“我听说啊，这回剿匪的不是知府，而是戍边的将军，回京途中专程到南江来剿匪的，咱们知府都怕得很，说是皇亲国戚，身份厉害着呢。”

本来不想听的，可那声嗓，任谁也不能当听不到，佩兰脸露不悦，生怕嘉娘听了不喜，但嘉娘平静地喝完饮子，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

她巴不得呢，连忙应好。

但不到一日，匪首要在刑场砍头的消息就传得到处都是，嘉娘在窗阁前写香方，廊下却是窸窸窣窣，她没有刻意去听，却也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

南江地势特殊，这帮匪徒盘踞多年，早就如癣疥之疾，烂肿毒疮，早就要清除干净，可不知为何，他们却屡次逃脱官军追捕，甚至愈发壮大，欺压了不少良民和客商。

当年，罗声闻身上的旧疾也是因为经商时遭了他们的劫道，这才变成了要他命的镰刀。

嘉娘甫地听到一人说，“那日我想向娘子告个假，亲自去看那魔头人头落地。”

“你胆子忒大，砍头你也敢看？”

“为何不敢，我那兄长的腿就是护卫公子的时候被砍瘸的，这些年了，走路都不利索，幸好嫂子不嫌弃，这才安定下来。他们虽然不说，但我知道恨毒了这些歹人，我不止要去看，还要带着哥嫂一块儿去，我要亲眼看看他们得到应有的下场！”

嘉娘的笔一颤，一滴豆大的墨污了那个檀字，她不忍废弃这张纸，借着空白地方补上了这个檀字，这会儿廊下的声音听不清了，她借着后面的清静将整幅香方写完，妥贴收好，用一枚玉质镇纸压好。

后来她刻意等了一会儿，果然来了一个丫头进来向她告假。

那人逆着光，她虽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她就是杏梅，原先就在院里伺候的，婚期已定，马上就要嫁人了，她问她难道不怕血污。

杏梅看起来很高兴，清脆地回，“娘子不知，那歹人与我兄长有仇，多亏了上天有眼，才让这等恶人遭到应有的报应，我怎会害怕，我只怕我看着他人头落地的时候，会开心地笑出来！”

原来看到仇人身首异处，会这样高兴吗，嘉娘准了她的假后，只看着她的背影也能出她多么欢喜，原来大仇大报是这样快乐。

可她为什么在知道司牧訸会‘死’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却是空荡，她想起阿爷对她年幼时的教导，医药之道，最要小心谨慎，她们香药调和，也要以治病救人为目的，万不可有了邪念，走上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