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远赴北地孤苦零汀,你怨吗?
其他兄弟得到的你皆一无所有,你怨吗?
冰天雪地中走了太久的狼崽,突然遇到温暖的毛毯,第一反应是哈气呲牙,保持警惕。
萧琰垂在袍袖的指尖,如同痉挛一般抽动起来,他心中波涛汹涌,满腔的动容和怨恨胡乱交融,让他分不清此刻是开心还是愤怒。
“儿臣……儿臣从未怨过。”
晟璟帝无奈地笑了一下:“朕知道,你心中有怨,只不敢说。”他转身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那时候朕就在想,几个孩子里,属你,最是像朕的。”
萧琰心中一凛,所有思绪瞬间冻结。这话极其凶险,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试探,答错一字都暗藏杀机。
“父皇谬赞,儿臣惶恐。儿臣若有一二分像父皇,也只是像父皇的勤勉与仁厚罢了。只是儿臣质拙,怕辜负了父皇的期许。”
晟璟帝的声音很轻:“老大被他母后娇惯坏了,为人处世没点样子;太子虽善名远扬,却全随了他那早逝的生母,脾性太软。”他的背影透着些苍老,说着摇一摇头,仿佛他与萧琰只是寻常人家的父子,随口谈论着几个亲近的孩子。“老三倒是德才兼备,朕和昭皇后悉心教养,是个成器孩子。可功利太重,心思啊,太复杂了。”
“你的出身像极了少年时候的朕,连沉默寡言的性子也像——虽素常话少,实则心中憋着股气,最是要强。只要遇到一丝机会都会立刻抓住,牟足了劲来证明自己的不凡天资。瞧着你那样子,朕仿佛在照镜子,哎,照见的全是当年的自己。”
萧琰:“……”他已说不出话来。
晟景帝走到茶案边坐下,戴着龙腾扳指的手搭在桌上,回头看向自己长身玉立的儿子:“告诉朕,你可曾为了证明自己,做出过错事?”
来了。
虽没料到会有这席温情脉脉的叙话,可萧琰知道,这句话才是今晚真正要说的。
萧琰动作利落地掀起袍摆,双膝跪地,腰板挺得笔直:“儿臣可对天起誓,儿臣从未叛国弃民,从未以公谋私,从未对不起父皇、对不起晟朝百姓。若有违此誓,儿臣甘受伏斧钺之诛!”眸光坚定,语气铿锵。
满室皆静。
晟璟帝垂眸看他,面无表情。
萧琰不避不闪,迎着帝王威严的目光,赤诚而坦荡。
似乎过去许久,又似乎仅是几息,晟璟帝再次笑了起来,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坐下:“怎的发如此毒誓,朕不过随口之言罢了。”
萧琰乖顺地在茶案边坐下。
“是不是朕吓着你了?桌上方才那副雪地冬梅图,赏给你吧,一会儿走时带回去。”
立刻就有内侍在书案前将画作卷起收好,双手端着呈了过来。
萧琰将画卷轻轻收在手中,低声道:“谢父皇赏。”
晟璟帝看向窗外,仿佛是看向了十几年以前:“记得你画红梅那日,先生那题的奖品,原是一支青玉狼毫。你性子沉默,望着狼毫的目光却那样灼灼,教人一看便知你心悦那笔,遂赏了你。”
皇上转过头来,温柔地笑着:“你几个哥哥,全眼高手低的。独你想要的,都是这些算不得难办的。”
青玉狼嚎。
萧琰握着画卷的手指越收越紧,他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塌了下去。
“御医们说你新伤旧病,需得慢慢将养,这段日子啊哪都别去了,就留在宫里,好好喝药。外边的事,不必你去操心。”
“如今你也大了,想要什么,皆同朕说。只要是合规矩的,朕都赏你。”
“儿臣遵旨,叩谢父皇。”
直到退出养心殿后,他独自走在宽敞官道上,心中却仿佛有个缺口,直贯寒风。
他出神地想起,当年夫子和父皇说他的作答卖弄玄虚,过于标新立异、反弄巧成拙。那支青玉狼嚎,从来没赏过给他。
那支青玉狼嚎,赏给了三皇子萧焕,即使萧焕看不上它的玉质,只是搁在桌头笔架落灰罢了。
萧琰也并非多么喜爱那支青玉狼毫。
无人为他准备过他自己的文房四宝,太子的旧笔、礼王用剩的笔、甚至康王嫌不好用扔掉笔,萧琰都曾捡回用过。
他只是想要一支属于自己的狼毫。
原来父皇全都记得。
原来父皇全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