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浑身一绷,立刻应声:“没有!您稍等一会儿,我不记得放在哪了。”老国公“哦”了一声,听动静似乎在茶案边坐下了,捡出个瓷杯为自己斟茶。
沈惟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也不敢再多说话,只拿眼瞪他。萧琰却不松手,大有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神情,甚至得寸进尺地将他往衣柜上又抵了半寸。
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处,沈惟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自己肋骨上。
隔着一道薄薄的墙,老国公将茶杯搁在桌面上的磕碰声清晰可闻。那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在他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沈惟的心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半边身子贴着冰凉的木柜,半边身子被萧琰滚烫的体温灼着,像一脚踩在冰火之间。
沈府国公就在一墙之隔,而他正被另一个男人抵在衣柜上,荒唐的背德感从脊梁骨一路烧上后脑,背后渐渐渗出细汗,他却感到一丝隐秘的快感。
萧琰偏还在这时候凑得更近,高挺的鼻梁蹭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种挑衅的占有意味,接着竟慢条斯理地伸出舌尖一勾,将那小巧耳垂含入口中。
沈惟浑身一颤,立刻咬住下唇,把嗓子里那声惊呼咽了回去。他不敢用力挣脱,怕弄出声响;也不敢开口求饶,怕被外面听见。
萧琰得了甜头,终于开恩松开了他,沈惟胡乱将衣柜里的衣服刨开,找出书册,头也不回地走出卧房。
老国公接过书来,抬眼不免又多看了他几眼:“你的脸怎么比方才还红?莫不是风寒真的加重了?”
沈惟几乎想求饶,让老国公快些离开。但也只能装作无事地揉揉脸颊:“可能是开春了气温回升,我今日穿得太多了些。”说着,不动神色地用袖子抹去耳边可疑水迹。
老国公将信将疑,转而忽然又抱怨起顾阁老总唠叨自己勤勉,自己不听他的,他又来督促自己的孩子。
许是岁数大了,兴头一起,老国公便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起他与顾阁老年轻时的同窗之谊——老国公那时起就不爱读圣贤书,顾阁老年纪轻轻便一副老成做派,整日追着这姓沈的纨绔子弟催他勤勉。
二人这么多年虽性情不同,却始终情谊深厚,一动一静,相得益彰。
又说起顾阁老颇为赏识沈惟,认为他虽学识浅薄,但言之有物、心有思量,又在协助礼王修律一事上多有助益,有意举荐沈惟入朝为官。但考虑到婚事在即,便将举荐之事延期,到时以驸马之身入朝更有作为。
老国公又说此次春蒐,圣上也会借机考量皇亲国戚和重臣之子、选优提拔,教导沈惟好好表现,但不可冒进。
一番海说漫无边际,起初沈惟还心急萧琰等在后面,想寻着话口送客,但沈国公并未给他这个机会。说到最后,烛油都续了一次,老国公终于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道:
“许久没与你深谈,今日竟说了这么许多。夜已深了,你身子不好,早些歇息吧。”
沈惟简直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太过,还故作挽留:“父亲难得这样与我秉烛夜谈,再多坐会儿吧。”
老国公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沈惟一路送出院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因卧房“没人”,所以没有点灯。沈惟从书房里拿了一盏烛台,轻轻走近内室,屋内一片寂静,让沈惟疑心躲在这里的“情郎”已逃走了。
他先照亮衣柜后角,并未看见人影;又举着烛台四处去找,都没有萧琰的踪迹,却是瞧见原本挂着寝衣的衣架空了。沈惟狐疑地走过去,路过卧榻脚边时绊到一个异物,他小心地放低烛火一看——
萧琰怀中抱着那件月白寝袍,和衣团在地上,只捡了个枕头垫着头,一动不动,竟是已经睡熟了。
沈惟微微吃惊,他和老国公在外面说话声那么大,倒让他当成摇篮曲听了。但毕竟尚未入夏,沈惟担心地上寒凉,便蹲在萧琰身边,摇了摇他的手臂,想将他叫醒另寻个睡处。没想到萧琰睡得格外沉,怎么叫都不醒。
沈惟便不再唤他,只放低了烛火,借着那一点暖光静静地看他。
睡着的萧琰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浓黑的眉舒展着,眉梢不再拧着那股煞气,平平地垂向眼尾,像两道被水化开的墨痕。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些平日里被戾气掩住的棱角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轮廓依旧是英挺的,却不再锋利。
沈惟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从前在平陶时两人也曾同榻而眠,可那时萧琰总是浅眠,稍有动静便会惊醒;不像此刻,任凭他怎么摇,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在这间满是沈惟气息的屋子里,他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沈惟蹲在他身边,举着烛台看了许久。烛油滴了一滴在手背上,他才回过神来,想轻轻抽走萧琰怀里那件寝袍,萧琰在睡梦中含糊地哼了一声,似有不满,护宝似地侧了侧身,将衣服紧紧捂在怀里。
沈惟实在拽不出衣服,见他睡得实在香甜,索性随他去了,只翻出一床薄被替他盖上。萧琰把脸埋在沈惟的寝袍里,蜷缩在薄被下面,像一只寻到了温暖窝巢的巨犬,连蜷缩的姿势都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沈惟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把烛台搁在榻边地上,吹熄了。黑暗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绵长安稳。
本以为会是心猿意马的一夜,但在萧琰沉稳的呼吸声中,沈惟一夜无梦,清早醒时,席地而眠的信王殿下已不在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寝袍和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