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长顺说，只需三日一换，沈惟心里略松了一口气。若是每天都要来这么一遭，光想想头就要大了。

用过膳、喝过汤药，沈惟的精神好了许多。他是个坐不住的，逐渐在床上待不住了。

长顺不想让他出门，但更不敢忤逆他，长来是个没主意的，觉得公子要求合理，觉得长顺婉拒也很得当。两张嘴被沈惟闹了半天，长顺终于拗不过他，只能给他穿戴稳妥，上前打开了房门。

绕过屏风，打开门后，外间的晨光更盛了。透进一缕带着草木清气的微风，吹得室内的帷幔轻轻晃动。这清爽的风吹动沈惟鬓间细发，他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此刻心神才全都清醒过来。

走出房间，静思斋院内不像之前那么多人伺候了。连带出了静思斋的院子，都感觉府中人员凋零，显得王府大院有些空旷。走到院外不远处左拐一侧，石道上湿淋淋的，像是被水浸染过。

沈惟疑惑地偏头问长顺：“昨夜下雨了吗？我没听到雨声啊。”

长顺应道：“是下过雨，许是雨势不大，公子才没听到吧……此处泥泞，公子，我们往那处走吧，那边的景色更好。”

沈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望，无所谓地点点头，调转脚步走开了。他身后不远处，墙脚下，一丝没来得及洗净的血色氤氲开来，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蜿蜒。

拐过弯后，一片安静。

身穿铠甲的王府侍卫们屏息敛声地站着，身后已堆积起五六具无头尸身，全都穿着王府统一的下人短衫。仅剩的犯人被一个侍卫捂住口鼻，正跪在地上发出呜咽的求饶声。侍卫们听着那脚步声悠闲地走远，才松了口气。

侍卫们听着那脚步声悠闲地走远，才松了口气，不再理会求饶，手起刀落，圆球状物体滚落在地，呜咽声消散在空中。

有人立刻泼水洗去地上的血迹，低声说：“方才可吓死我了，好险，那贵人怎么突然出门，往这边处决场走来了。最近上面动作大，每天的处决量多着呢，但王爷叮嘱过，不能让那位看见杀人的场面，惊着贵人。”

拔刀的侍卫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可不是嘛。别人不知道，咱们哥几个可是亲眼见着了，那日外庄火里，就是他把王爷救出来的。现在全府都知道王爷紧张着那位小公子，生怕惊扰了他。”

泼水的侍卫点头，想起那日，感慨道：“说起来，这位小王爷真是厉害，被囚困压制到那个地步，居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王德海的外庄安插人手。一鸣惊人，重掌大权。果然出身皇室的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难怪连咱老大都信服归顺了……”

拔刀的侍卫连忙打断他：“莫要乱说，这王府一砖一瓦都是王爷的，咱们自然始终都是信服归顺，只是之前恶仆作势，咱们没有献忠的机会罢了。”

另一侍卫一脸“学到了”的样子，冲他竖起大拇指，连连点头。

那边，沈惟看着府中逐渐成荫的绿植，心中舒畅。府中下人虽比以前少了，但显然规矩清晰、井然有序了许多。往来的下人和小厮们虽然不认识沈惟，但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长顺，每每遇到，都立刻停步向沈惟行礼，道一声“公子安康”，才退开各司其职去了。

沈惟若有所悟，歪头问道：“长顺，王德海死了，这府中的奴才们谁管啊？”

长顺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目前王府百废待兴，诸事悬而未定，殿下便让奴才暂领王府管家一职。奴才才虽驽钝，但承蒙王爷不弃，小人愿效绵薄之力，纵赴汤蹈火，不敢有辞。”

沈惟笑起来：“他既留你，就是看重你，不必在我面前表忠，长乐和长贵呢？”

长顺本还恭敬地低着头，听到这两个名字，猛地僵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惟，嘴唇哆嗦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公子、公子怎么知道他二人？”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沈惟还沿着小路慢慢走着，长顺却扑到在他脚边跪下，低着头，声音发颤：“公子赎罪，奴才不该问，是奴才僭越了，请公子责罚。”

沈惟险险停脚，差点踩到他，莫名其妙道：“好好的，突然跪什么？吓我一跳。没什么怪罪的，起来说话。”

长顺不知所措，只能依言起身，照旧跟在身后。他垂着头，心中再不敢小觑这位羸弱温和的公子，低声答道：“长乐依仗前管家势力，欺压殿下，已被处决；长贵无甚作为，但其心有异，被驱逐出府。”

沈惟点点头，脚步没有停。他看着前方被晨光照亮的石板路，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平静：“他坠崖后回府，王德海安排了三个小厮来伺候。如今该杀的杀，该赶的赶，倒是留了你一个在身边。说明你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长顺。那双眼睛里没有威压，没有冷厉，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却让长顺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但愿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忠心对他，愿为他纵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