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死了。
消息传回上京时,朝野上下震动。
高帝的召令,没有等到废太子从幽州回来,只有一具自裁于幽州水畔的尸体。
冷冰冰,毫无生气。
高帝亲自掀开的帘布,看着毫无声息躺在担架上的儿子,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又亲自赶走的孩子。
“陛下,臣等到时,舜和殿下誓死不从,率领幽州亲信抵抗将士们,最后…不听解释,挥剑自裁于幽州。”
底下的臣子头颅低垂,汇报着当时情况。
高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舜和的脸,触手冰冷,帝王心气在此刻散了大半,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太子,最后说了什么?”
随行的亲信上前,低声道:“禀陛下,殿下说…”
“说什么!”
“说…说用他一人性命,换幽州全境百姓的性命。”亲信头颈压的极低。
“朕让你们迎太子回来,太子又为何会自尽?!”
“臣等不知,望陛下息怒…”
底下臣子战战兢兢,却无一人回答帝王之问。
陛下该问自己,为何要废太子。
不知怎的,高帝突然想起太子临行前的诘问,似一把钢针刺入,心口痛意难安。高帝脸上呈现灰白,猛地一口心血喷出,高大的身影径直往后栽去。
“陛下!”
“来人,快传太医!”
周围乱糟糟,高帝面色青白,彻底昏死过去。
元和五百九十七年,废太子逝,帝大哀,一病不起。
朝中政务皆由三皇子暂代处理,长公主华林公开支持三皇子。昔日太子党,各寻出路,姜家一脉初心不改。
同年,六皇子府被炸,声音之大如同地龙翻身,百姓惊奇,然至今不知凶手样貌。
姜云衡留了后手,她藏了一批亲制的火蒺藜,威力是宫内数倍。
效果比她预料的好。
她背着昏迷的姜母冲出关押地时,残存的火蒺藜在她身后尽数炸开,火光照亮整个天际。
微弱的气息被她运用到极致,强行催动经脉,燃烧自己。
过了今夜她也许会死,但她阿娘能活。
那就值了。
寒风凛冽,极速前进下,寒风径直灌入口鼻,撕扯着她的呼吸。姜云衡没敢停,身旁两道景物皆成残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呼吸间涌上血腥气,她才从墙上轻轻跃下。四周已不再是密集林立的屋舍,周遭是一处荒凉林地。
麓山书院被查,昔日姜太傅好友人人自危。她信杜青阳和燕霖,但彼此的家族不会接纳姜家人。
还有谁,可以护住她娘…
胸臆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姜云衡控制不住,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身后,传来一阵风扯衣带的声音。
姜云衡警惕回头。
带着草帽的老叟出现在她视野里,熟悉的面庞,直接让姜云衡心中一跳。
老黄头。
她已经叫不出来人名字。
老黄头比上次见面时疲惫许多,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姜云衡,叹了口气,“城东那么大动静,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若是从前,她早就洋洋得意和老黄头阐述自个的英雄事迹。
如今,姜云衡静立原地,抬头想说些什么,更多的鲜血先一步从她五窍流出,源源不断。
第七日,迟来的黑幕,终于从她的世界缓缓落下。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又听到老黄头的声音。
他在问她:“婆罗花的叶可以毒攻毒,护住你性命,但此毒华佗难解,再无反悔机会,你或许会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亲眼看着自己腐朽消亡,不后悔?”
“…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
…
巍峨大殿中,朝臣并列,个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座上的年轻皇子,眼眸弯弯,流光似利刃,静静打量底下俯首的群臣。
下首的掌事太监宣读旨意:“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朕体抱恙,朝中事由暂由皇三子李景代为摄政处理。”
“谨遵圣令。”
朝臣们低头,恭敬回道,没人敢抬头触这位未来新皇的霉头。
阳光从正中的格栅中射下,直达正座,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飞舞,却不见半丝暖意。
“姜氏一族,叛国背主,伙同外敌意图谋反,其罪当诛!即日起,擒拿姜氏所有族人,压入刑狱,和姜氏交情过密者一并相查,有罪同处。”
这位新上任的主子,冷冷颁布第一条旨意,撕碎维系表面的平静。
废太子死的那刻,姜家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只是众人没想到,这位三殿下会下手这么快,丝毫不给他们反应机会。
礼部侍郎和刑部尚书同时打了寒颤,此刻,都清楚意识到——帝座之上的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
官役手上中的明黄皇榜,便贴满了大街小巷的告示栏。明黄绢布之上,清清楚楚呈现数列大字。
罪臣姜雪年,私匿前朝逆党,通敌谋逆。凡姜氏宗族,一律拘拿归案。
同姜氏交好士族,若有藏匿,一并查处。
早起百姓们的议论声乱糟糟飘上来。
“姜家世代为师,怎么会通敌?”
“皇榜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这下姜氏一族怕是活不成了…”
有点关系的人,低声透漏消息:“听说是位孤女亲自呈上姜家谋反罪证,上位者震怒,姜大公子被直接定了罪,人现在关在诏狱。”
“不可能,姜夫子教书育人,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啊。”人群里,有人打抱不平。
话刚出口,就被旁人一把捂住嘴,“私议皇族,不要命了?”
声望高如姜氏,有朝一日也被上位者血洗清算。更别提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谨言慎行,才是保命真理。
只是,曾承恩姜家的路人,瞅见姜家这般结局,难免不忍道:“唉,时运也命也,只怪姜家树大招风。”
姜太傅曾教导过先帝,这么多年姜家尊师重道,门生遍布睢朝。
怎么会是姜家?
怎么能是姜家?
同样的疑问,在场的另外两人也想问一问。
“让开。”燕霖不知何时出现,视线黏在告示栏上。
足足半刻钟,没有任何东西被改变。
杜青阳气喘吁吁从后面跑过来。
燕霖的脸色已快和死人一样白,她道:“姜家定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