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接受他相送的好意。

年轻的、天真的女孩，一旦恼怒，全世界都要被她的愤恨戳个对穿，不留情面，非黑即白。

不要他的伞，连自己的外套也忘记，冷着脸摔门。

“明禾。”

姗姗来迟的电梯为他挤出表达关切的间隙，初冬的风从大开的窗户呼啸而入，冷意钻进毛衣，她抱着双臂，肩膀紧拢。

陈介然跟她到走廊，声线淡而无奈，“自己的衣服也不要了？”

烘干机刚拿出来的衣服，尚带温暖，从上边盖下来，身周的寒冷慢慢被驱散。

她将敞开的两只领口拧进手里，脑袋更低地埋进衣服，眉头皱着，“干嘛管我。”

而那人呢，尽职尽责地扮演她的长辈，剖析掉近日异于常态的行为，好心询问，“你一个人来北京读书，我答应你姑姑要好好照看你的，说吧，哪里学的这些坏招式，在互联网上交了不该交的朋友？”

是有加入一个群组，无聊而已。他们自请要当军师，鼓励她更加外放地去表达自己，说闷葫芦在这个世界是行不通的。

聊天记录里边列出的招数每一行都令他瞠目，至于后续那些她被留下后露骨而张狂的话术与举动——

如果今天纪明禾找的人不是他，难以想象后续会发生什么，这群网友有盼着她一点儿好么？

算了，黑着脸为她退掉聊天小组，想着这回需要给出更加严肃而直接的训诫。

但见她垂着脑袋站在那，像一株枯萎的植物一般，心里又有点儿不忍。

他知道，她不像别的女孩一样拥有自己的好朋友，因为性格偏冷，家庭条件也不好，回避掉所有可能会为社交花费掉的时间金钱的机会，独来独往。

从小到大几乎只有李铮这么一个伙伴，与人交际的能力接近于零。

所以畅游在打个招呼就算认识、谈两句就可以掏心掏肺称密友的网络世界，太容易被带歪。

“先回去再说。”

“我不要。”她生气了，因为他删掉她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

“给你点外送。”陈介然捏着眉心，“不是想喝可乐么？”

全世界最好骗的女孩。

“喔！”她跟着他回到屋子。

犹豫良久，还是不想破坏她吃宵夜的心情，等东西到了，将人丢在餐厅，自己先去处理掉几个漏听的工作电话。

崔湛给他发消息，【嘿嘿。】

又怎么了？没耐烦回了个问号。

崔湛回复：【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懒得兜圈子，直接打电话过去问，崔湛丫的贼笑个不停，“畜生不如啊介然叔叔，大半夜把人家哄回家？人第二天还上学的吧？”

“……”

“你得谢谢我及时给你把麦闭了，不然明儿全公司知道你两分钟就能完事。”崔湛笑得不行，“是明禾妹妹？我就说人一小女孩整天和咱们采什么风、看什么现场，合着你俩搞地下恋？”

“……没关麦？”

确实听见敲门声的那刻就知道是纪明禾在外边，当时有意检查过麦和摄像头，可能点击的时候过于匆忙，操作不成功？

“放心放心，明禾妹妹说第一句的时候我就给你闭了，那群孙子没听出什么来。”崔湛好奇得要命，“你们什么时候谈上的？”

陈介然烦透他的说辞，“还有别的事儿么？没事儿挂了。”

“不是，你连我也瞒啊？”

“没谈。”他冷声说，“满意了？”

“当别人都是瞎子啊，”崔湛还不了解他，“每回出来，你不把眼睛沾在人小孩子身上，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你对别人能这样？对李铮也没这样啊。一有事儿回雾城，哪次不想着给人家带点儿小礼物啥的？”

电话挂掉，心情更烦。

照顾纪明禾是受纪姑姑的委托，一个女孩孤身在北京读书，身为邻里长辈，多看着点总是没错的。

“陈介然。”

她被推拒过，于是不再擅入他的卧室，光脚站在门边，嘴唇因吃过辛辣食物而呈现出一种较为纯粹的，任何化妆品也无法媲美的深红。

“我们去书房。”总不能在他的卧室谈话。

向她走近一步，她却突兀地后退。

一种难以形容的窒涩堵住喉咙，他顷刻顿足。

“不想谈话。”纪明禾说，“陈介然，不用找一万个理由或者借口让我不要接近你，你别对我那么好就可以了。”

她懂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么？

她低着头，“你每次回来，都要带很多零食和礼物，我总是等你，想你回雾城。”

只是几件礼物，几句关怀，只是一把伞，两声叮嘱，一点点物资上的救助。

这就叫好？微不足道。

“你的世界太小，”陈介然说，“等找到更广阔，更精彩的出口，你会明白此刻你想要的所谓‘接近’，只是出于敬爱的孺慕。”

她对他的感情，就像那些被迫留守在矮墙内的孩童在盼望团聚。

谢谢他找到各种词汇去避免提到她父母不在、从来缺乏长辈关爱的事实，纪明禾不高兴，“我又不傻。”

她看着他，“你让我很伤心。”

说伤心，但其实脸上没有类似惆怅伤感的情绪。只是拧眉，脸上写着一些不爽，不高兴，以及没能得到糖果的沮丧。

孩子气。

陈介然失笑，顿了下，还是像幼时那样摸摸她的脑袋，“别总是闷闷不乐。”

闷闷不乐的纪明禾从这日起就不再回昆玉河，也不再给他发消息。

她不爱玩社交平台，陈介然只能偶尔从李铮的抱怨中得到她的近况，“纪明禾忙得要命，连我的信息都不能及时回，说什么在上课，在图书馆，哦，最近又加了一个什么机械社，整天和人待在教室里研究机器人，到处看展会，满北京地乱跑，本来答应这周和我去打网球呢，又说廊坊有个前瞻会不能来了，烦死了，我都约好场地。”

他问他，“叔你这周有空吗？要不一起来打球？”

陈介然很抱歉，“比较忙，下次吧，你也注意着，最近天气干燥，打完球多补充水分。”

“哦哦，”李铮笑，“还是介然叔关心我，不像那个纪明禾，只知道到处野，都把我给忘了。对了对了，周末我带两同学你去那儿玩行么？”

“……”陈介然扶额，“行，玩儿去吧。”

崔湛一开始是不明白廊坊这个吹牛大会到底有什么看头，巴巴儿开两三个小时过来。

一堆项目、产品，轮番上台胡说八道，“都什么来头啊，天马行空的。”

看身旁的人么，也不是那么专心在听，眼神飘着，像是神游天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