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楹笑了一下,掀被子进去睡。
如今的时节不算太冷,只是才从外面进来,被子里要冰上一会儿才会暖和。
苏楹把周身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出现何氏满脸溃烂的模样。
她抿唇,何氏对她又不好,她何必放不下她?
苏楹强迫自己赶紧睡,别想些有的没的。
张医官已经替何氏诊治过,药方也开了,结果到底怎么样,与她无关。
出阁前她看过很多坊间流传的话本,话本里说了,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她才不要管!
苏楹将头蒙进被子,倔强地鼓着腮睡着了。
这晚,她又梦见了父亲,父亲神情沉肃地给一具尸体做尸检。
苏楹凑过去看,那具尸体竟是何氏。
父亲转眼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神情望着她,她不觉红了脸。
“坊间医女药婆不明药理,甚至不必识字,只需背下医士口述的药方便可走街串巷为人治病。她们如此是路窄难行,迫于生计,没可奈何。每年被医婆误诊丧命的闺阁女眷不计其数,你甚至亲眼见过。
“在惠民局里,有位妇人服用药婆给的坠胎药活活出血疼死,你忘记了吗?
“我和你母亲把你当做医户子培养,教你读书识字,学习儒法,一来是想你能继承我们的医术,二来则是期盼能有圣手医女行走闺阁,让妇人能够诸行不避,坦然受诊。妇科当需妇人治,这是我们寄予你的厚望。”
苏楹已经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别开脸。
“身为医者,为父一开始便令你熟背陈实功的五戒十要①,希望你牢记医德。十要里的第一要便是存仁心,你的仁心呢?
“因为何氏得罪过你,因为你不喜欢何氏,所以你明知张医官的药不对症而置之不理,所以你宁愿何氏死了也不肯为她医治。”
苏楹委屈:“我……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苏文徽闭闭眼睛,厉呵:“你走,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苏楹呜呜咽咽地哭醒了。
头顶的被子被人掀看,齐斐碰碰苏楹满是泪珠的脸颊。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为什么不让丫鬟陪你睡?”
齐斐有点头疼,她一个人睡会害怕,可他不可能每夜都陪着她。
苏楹抓住齐斐的手指,哑着嗓音问:“舅母、舅母还好吗?”
齐斐叹气:“没有退烧。”
苏楹吸吸鼻子:“我想为她诊断,可以吗?”她撑身起来,跪坐在床上,道:“张医官碍于男女大防,只用丝帕覆手为病患诊脉,此就不妥。他不看病患面色,不辩音色,只以饮食无当为切口下药,显然很难对症。”
齐斐弯腰与她说话费劲,顺势坐到她身旁:“昨夜我也去厨房看了,菜都是新鲜的,橱柜里干干净净。”
苏楹:“舅母是一家主母,下人不敢也没必要给她吃变质的食物。我看她发热另有原因,只是我没有诊断,不好下结论。”
齐斐:“既如此,你去看看又有何妨。”
何氏的病症太凶,苏楹身为前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去为其诊断,传扬出去也能博个好名声。即便没能救回来,也不是她的错,齐斐觉得苏楹去诊治一番除了会劳累她,别的无甚坏处。
苏楹得了这话,立刻伸脚出去穿鞋。
齐斐往旁边避开,目光看向别处。
梳洗的时候苏楹想,齐斐曾说何氏会在冬季给贫民发粮食,凭这点来说何氏是个好人,那么她救何氏无可厚非。
再来何氏如今算她的舅母,外甥媳妇子救舅母又算哪门子多管闲事呢?
调理好心态,苏楹从箱笼里翻出她以前的小药箱,拽开袋子斜挎在肩上。
齐斐多看了她一眼。
她眨眨眼睛:“郎君跟我一起去吗?”
她一个人贸然过去给何氏看病,只怕俞赛等人不服气,届时有得掰扯。
苏楹已经看出来了,宅内人人都畏惧齐斐,服他的管教。
齐斐:“我请你去救治舅母,自然要陪你同去。”
苏楹松了口气。
两人过去时,双福正端着药碗给何氏喂药,俞赛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榻旁眼巴巴地瞅着亲娘。
“慢着。”苏楹道,“先不要喂药,等我号完脉。”
双福端药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药撒出来几滴,她慌忙用帕子擦干净。
俞赛瞪苏楹:“我娘都这样了,你耍什么威风,趁早走开!”
齐斐皱眉:“不得对嫂子无礼。”
俞赛哼了哼,心想,要不是淑妃娘娘求了赐婚圣旨,她嫂子哪里轮得到苏楹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