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身后那人动了动。
宋知微顿时绷紧了脊背,却没有任何下一步动作。
又过了片刻,谢铭祁似乎只是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微微拂在他后颈。
宋知微忍了又忍。
那呼吸越来越近,他不由自主地往外挪了挪,半个肩膀都悬空了。
谢铭祁却像是存心跟他作对似的,又往前凑了凑,滚烫的掌心贴在他腰侧,低哑的嗓音在夜色里响起:“知儿,你都快掉下去了。”
宋知微被那只手一碰,浑身一激灵,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便从床沿滚了下去,结结实实摔在脚踏上,“咚”地一声闷响。
“唔!”他疼得哼了一声,捂着屁股坐在地上,忍无可忍地仰头瞪着床榻上的人:“谢铭祁!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铭祁的手撑在床沿,垂眸看着他,烛火映在那双凤眸里,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笑意:“知儿,你想什么呢。义父怎么可能那般……我这一身伤,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宋知微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你、你分明就是……”
“好了。”谢铭祁打断他,拍了拍床侧的位置,声音温和下来,“上来吧,明日还要赶路。你若再滚下去,我可没力气再捞你上来了。”
宋知微在脚踏上坐了好一阵,心里的气消了大半,到底还是磨蹭着爬回床上。这回他躺得居中,不再贴着床沿,却还是紧紧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
谢铭祁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他伸直了一条腿,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起初倒还安分。宋知微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那人没有再动,这才渐渐放松了些。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心里惦记着谢铭祁的伤,每次那人呼吸一乱,他便立刻惊醒,伸手去探他额头。
前半夜,谢铭祁的烧还没完全退,宋知微又摸黑去拧了凉帕子,敷在他额头上,折腾了不知多少回。
直到后半夜,那人的额温终于降下来,宋知微才长舒了一口气,迷迷糊糊地缩在被子里,准备好好睡一觉。
可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缠了上来,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宋知微浑身一僵。
谢铭祁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滚烫的,带着病愈后的微微湿意。
他整个人贴得很紧,下颌搁在他发顶,低哑的嗓音在夜色里含着笑意:“知儿,别动。义父什么也不做。何况我都伤成这样了,能做什么?”
宋知微:“……你、你不是睡着了?”
“睡了,又醒了。”谢铭祁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方才你替我换了那么多次帕子,我若还安安稳稳睡着,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宋知微的心跳快得要命。
他说不清那是恼怒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只觉得那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微微起伏,像一面鼓在敲他的脊梁。
他咬了咬牙:“你、你放开我,太热了。您这烧才刚退……”
“不放。”谢铭祁的声音带着一点固执的懒散,“你老实躺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你刚才就……”宋知微话说一半,自己先噎住了,羞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谢铭祁轻轻笑了。那笑声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低哑的回响:“刚才那事,是意外。”
“你清醒得很!”
“那是真清醒了。”谢铭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知儿,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若不情愿,我绝不逼你。你若情愿……也可以一辈子呆府中,义父又不是养不起你。”
宋知微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啥意思?这是表白?是说要和他过一辈子吗?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疯了。”
“胡说什么,就是这么对义父说话的。”谢铭祁没有否认,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将下巴搁在他发顶,没再说话。
宋知微心跳如鼓,脑子里乱得像一锅沸粥。
一次两次是意外,那三番五次是……
疯了吗?他该骂他恬不知耻,为老不尊,寡廉鲜耻……可是被这样抱着,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两瓣唇也被黏上了。
他闭上眼,咬着牙,在心里默念:我不能信他,我们本就是两路人,我不能……
可谢铭祁的呼吸均匀地落在他颈窝里,那怀抱坚定而温热,让他无法挣脱。
他不知何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天快亮时,却被一阵动静惊醒。
谢铭祁又热了起来。
他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额头滚烫,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宋知微一下子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额头,果然,烧又回来了。
“谢铭祁!你醒醒!”宋知微急得坐起来,“不是说退烧了吗?怎么又烧起来了?”
谢铭祁没有回应,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宋知微慌慌张张地下了床,趿拉着鞋子就要往外跑,却忽然站住了。
他记起来了。
昨晚后半夜他确实探过谢铭祁的额温,退了烧。可那时候谢铭祁已经醒了,那只手也伸过来了。而他呢?他没有推开他,反而在他怀里睡了过去。他原本打算等他睡着之后,就悄悄翻身起来,替他再换一次帕子,可自己竟也睡得沉沉的。
他气自己心软,又急谢铭祁的伤,手忙脚乱地拧了帕子敷上去,又去桌边找药。
可他刚拿起药包,便听见身后传来谢铭祁低沉的嗓音:“知儿。”
那声音带着烧昏后的沙哑,却意外地清晰。
宋知微微微回头,见那人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过头,一双眼在暗淡的天光里望着他。
谢铭祁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病中的低哑:“昨夜……我说的话,你认真考虑下。”
宋知微微微的手猛地一抖,药包差点落在地上。他咬着唇,半晌才闷声道:“义父,您烧糊涂了,别说这些了。”
“我没糊涂。”谢铭祁的声音虽然轻,却稳,“你昨日在山洞里说我不该亲你,说我是疯了。可你分明知道,我清醒得很。”
宋知微背对着他,手心攥着药包,他知道谢铭祁说得没错。
那人是清醒的,他也是。可这清醒背后,是宋家和靖王府之间隔着的那道天堑鸿沟。
他爹是左相,谢铭祁是先帝托孤的摄政王,宋家要反,靖王要保皇上。他们注定是要站到对立面上去的。
“义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他从没听过的郑重,“您若再说这些话,我今夜便回京。”
谢铭祁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听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宋知微握着药包的手微微松开,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他低着头给谢铭祁煎了药,喂他喝下,又看着他沉沉睡去,天边已经泛起了白。
沈五在门外敲门:“小公子?天亮了,该用早膳了。”
宋知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拉开门,看着沈五那张端正的脸,忽然有点恍惚。他清了清嗓子:“沈五兄,我想同你说件事。”
“小公子请说。”
“我昨夜……同王爷商议了商议回京的路线。”宋知微面不改色,“王爷说,若走水路,沿泷江而下,三日便可到京城。只是这一路上,还需要多派几个暗卫沿路巡查。”
沈五点头:“属下去安排。”
宋知微却忽然又问:“沈五兄,你昨日在山洞外……当真什么都没听到?”
沈五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目光平静:“属下只听到王爷咳嗽了几声,小公子在洞里忙碌。其余一概不知。”
宋知微看着他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沈五面不改色,末了却补了一句,“不过属下倒是听到王爷说了一句话。”
宋知微心头一跳:“什么话?”
沈五望着他,语气平平:“王爷说,让小公子日后要多穿些衣服。崖底湿气重,容易着凉。”
宋知微:“……”
他是被沈五那一本正经的“转述”噎住的。他想骂人,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骂,只能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他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反应过来:谢铭祁什么时候说过那句“多穿衣服”了?明明是沈五自己编的!
他气得牙痒,可又不敢冲出去找沈五理论,若真理论起来,那“关于他在山洞里的动静”岂不是更要说不清了?
他只好咽下这口气,把药碗端到床前,又探了探谢铭祁的额温。
那人的烧总算彻底退了,呼吸也平稳了。
宋知微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他。
谁要同他一辈子!去他的一辈子。
可看着那人睡中的样子……
他没忍住低下头,又没忍住伸出指尖,又又没忍住轻轻碰了碰谢铭祁搭在被沿的手指,而后飞快地缩了回来。
“统子哥,”他忽然在心里喊,“你还在吗?”
系统懒洋洋地回了句:【在。宿主想说什么?】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可能,”宋知微望着谢铭祁安静的睡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人能活着回来,却不能再走到同一条路上去?”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宿主的问题超出系统回答范围。友情提示:宿主当前处于关键剧情节点,系统能量充足,回读功能可用。宿主若有需要,可随时调用。】
宋知微:“……”
他总觉得系统这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了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养好谢铭祁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