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他喜欢的是何小姐……”
“喜欢?”谢铭祁放下笔,抬眼看他,目光带着一丝玩味,“你确定?本王怎么听说,宋熹微前日在醉仙楼喝得大醉,口中叫的却是‘程小姐’的名字?哦!此事知道的人不多,恰好本王的消息比旁人灵通罢了。”
宋知微喉咙一噎,脑子里嗡地一响。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道:“那何小姐呢?她怎么办?”什么灵通?不就是眼线密布京城?
谢铭祁淡淡道:“她不日也将随何太傅南下赴任,日子不会难过。”
宋知微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原来这厮算计到了这一步,连何太傅也不放过。
回到小院时,他听见李多福在门口嘀咕:“这程青霜是谁啊?御史中丞的女儿?没听说过……”
他也没接话,一个人坐在榻上,静静望着窗外。脑子里全是那天在集市上,二哥说“我从未考虑过喜不喜欢的问题”时,那张平静又茫然的脸。
他不笨,他知道这门婚事不是谢铭祁单纯想拆散谁。
程家是中立的清流,程明觉是御史中丞,掌风宪之权,素不党附。
宋熹微一旦娶了程青霜,便等于断了与何太傅江南势力的勾连,也等于把一只脚从谋反的船上抽了回来。
这是义父送给他的一个信号。
狠,却把最大的后路留给了二哥。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听说书时,宋熹微看着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神情,只觉得心里又闷又堵。
好了!现在指不定全家都埋怨上他,前脚才和二哥交心,后脚便吃里扒外,全家人定然这般想。
只是,还等不及他回家谢罪……
次日,朝廷传下旨意,抽调靖王谢铭祁巡视江北诸州军务,限期半月。
此次,又不知谢铭祁打着什么主意。
谢铭祁离京那日,宋知微也被急令叫到书房,随意收拾了几件衣裳,稀里糊涂地便跟他上了马车。
宋知微扒着车帘往外看,沈五沈十带着十二名暗卫骑马跟在马车两侧,人人目不斜视。
他缩回脑袋,小声问:“义父,您不是去巡视军务吗?带我去做什么?”
谢铭祁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声音淡淡的:“京中不太平,你留在这里,本王不放心。路上教你些东西。”
宋知微心头一热,嘴上却嘟囔:“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这话还没说完,马车忽然猛地一颠,宋知微一头撞在车壁上,疼得龇牙。
紧接着,车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沈五的暴喝声骤然响起:“护驾!有刺客!”
箭矢破空之声清晰入耳,一支铁箭“笃”地穿透车厢薄板,堪堪擦着宋知微的肩膀钉在他身后的隔板上,尾羽嗡嗡震颤。
宋知微整个人都僵了。
下一秒,谢铭祁猛地睁开眼,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拽过来护在身侧,低声道:“别动!”
车帘被刀风卷起,一道黑影持刀直劈进来。
谢铭祁侧身避过,一把将宋知微从座位上提起来,一脚踹开车门,提着他滚出车厢,在黄尘里打了一个滚。
两人堪堪落定,便有两名黑衣人举刀欺近,谢铭祁腰间软件出鞘,剑光如练,将那两人逼退,他自己却猛地踉跄了一下,侧腹有一道鲜红的血痕慢慢渗开。
“义父!”宋知微惊惧开口。
谢铭祁没回头,声音冷厉:“走!”
沈五沈十被五六个黑衣人缠住,厮杀成一团。
谢铭祁拽着宋知微便往山坡方向退去,身后的黑衣人穷追不舍,十几支箭追着他们的背影。蹭蹭落地。
忽然脚下轰隆一声,碎石塌陷,山道外侧的崖壁竟整个崩裂开来。
谢铭祁一脚踏空,他反手将宋知微猛地往上一推,自己却随着碎石坠了下去。
宋知微被那一推甩在崖边的老松上,磕得肋骨生疼。他转头,只看见谢铭祁的身影在漫天碎石中急速坠落,玄色衣袍猎猎翻飞。
“义父!”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双腿在崖边一蹬,整个人也跟着坠了下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风声灌满耳朵,坠落感让他的胃几乎翻出来。他拼命睁大眼睛,看见下面一片黛青色的密林,不知是树还是雾。
恍惚间,一只手从坠落中的碎石间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低头,撞入谢铭祁那双因失血而变得格外深黑的眼睛。
下一瞬,他将宋知微裹进怀里,重重砸进树冠之中。
剧痛中,宋知微听见树枝断裂的噼啪声,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自己,身体被翻滚的枝叶层层托着,又重重跌落。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堪堪停住,被挂在一棵横生的老树杈上,摇摇欲坠。
宋知微浑身像散了架,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谢铭祁仰面躺在他身下,玄色衣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胸口一道深长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失了血色。
“义父……义父你醒醒!”宋知微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鼻息。微弱的呼吸若有若无,但总算还活着。
他环顾四周,这处山坳竟有一处不知名的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
他将谢铭祁的上半身拖起来,半拖半拽拖进洞中,靠着粗糙的石壁放好,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发抖。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从洞口垂下的藤蔓缝隙里漏进来。
宋知微跪在谢铭祁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不断渗血的伤口,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谢铭祁现在昏迷不醒,失血过多。
如果他就这样不管他……让他死在这里,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宋家不会再有敌人。
不管他爹将来反不反,这个手握大权的靖王,都不会再威胁到他们。
他只要假装自己也死了,或者干脆消失几天,等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脑子里,盘踞不散。他跪在地上,手放在谢铭祁伤口上方几寸处,久久没有动。
雨水混着泥土的气味涌进来,洞里很静,只有谢铭祁微弱的呼吸声。
他垂着眼,看着那张即便昏迷依然轮廓清峻得没有一丝柔和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然后,他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过去的一幕幕闪过而过。
谢铭祁在悬崖上最后那一推,明明是生死关头,却毫不犹豫地把他往生路上推。
想起那人一次次说“知儿,你又天真了”,却从来没有真正放手不管他……那人也曾在不久前,蹲下身,背着他走过宫道时,耳根微微泛红的侧脸。
宋知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声音又哑又轻:“……我不欠你的了。谢铭祁,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扔在这山洞里喂狼。”
话虽如此,他还是拖着他自己的外袍,盖在那人身上,又去撕自己的里衣,替他将伤口的血按住,笨手笨脚地缠了几圈。
然后他摸出随身的匕首,钻出洞口,开始在山壁间寻找草药。
而此时,山顶之上,雨淅淅沥沥下着,风却依旧刮得凌厉。
那群黑衣人见崖边碎石簌簌滚落,两道身影早已没入茫茫雨雾之中,不见踪迹。为首那人抬手一拦,低喝一声:“撤!”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退入林间,转眼便没了声息,只剩下被踩得凌乱的泥地和几滩暗红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淡去。
沈五提刀追出两步,被沈十一把拽住:“别追了!”
沈五双目赤红,喉头上下滚动,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雨水簌簌落了他满头满脸:“我他娘的真没用!王爷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说到最后几乎变了调。
沈十抿紧了唇,抬手按在他肩上,用力捏了捏:“现在不是你自责的时候。要请罪,也得等爷回来再说。”
沈五喘了几口粗气,到底还是慢慢冷静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往崖下探去,只见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咬了咬牙:“分头找。我带两个人沿崖壁往东摸,你带人往西,天亮之后在山脚那座破庙会合。”
沈十点头:“成。我先派两个暗卫回府调人过来。这动静不小,瞒恐怕瞒不了多久,但能瞒一时是一时。”
沈五一顿:“那宋家那边……”
“也先瞒着。”沈十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公子若是无事,自然平安归来。若是有事——你瞒与不瞒,宋仲衡那老狐狸都会知道。不如等有准信了再说。”
沈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带着人,一头扎进雨幕,顺着崖壁开始摸索。
雨越下越大,出去寻药的宋知微摔了三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整个人都发不出声。
好不容易拔到几株止血的草药,囫囵嚼烂了敷在谢铭祁的伤口上,又撕下一截衣摆仔细包扎。等他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洞中燃着一小堆他费尽心思才点起来的火,橘红色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洞壁上,叠在一起,明明晃晃。宋知微坐在谢铭祁身边,累得浑身发软,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靠在石壁上,慢慢闭眼。忽然感觉到一只手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谢铭祁不知何时醒了,火光映着他那双幽深的凤眸,却混着一层迷蒙的雾气,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他直勾勾地看了宋知微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宋知微被那股力道猛地掼在石壁上,后脑勺撞得嗡嗡响。他本能地去掰那只手,却摁得死紧,指骨几乎陷进他喉管里:“放、放开……是我……义父……是我……”
谢铭祁的眼底闪过一瞬的错愕与茫然,那只手猛地一僵,随即像触了火炭般松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含混的声音:“知儿?”
宋知微捂着脖子猛咳了几声,眼泪都被咳出来了:“是我,你不是又要掐死我吧?”
话音未落,谢铭祁整个人忽然倾过来,一把将他死死搂进怀里。
那力道几乎把他的骨头都勒断了,却止不住颤抖。
雨声淅淅沥沥,洞中的火堆噼啪作响。
谢铭祁比他想象中还要滚烫,发烧了,却依然固执地抱着他不撒手。
他把脸埋在宋知微颈窝,声音低而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我不该……不该……”
坠崖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又要眼睁睁看着这个鲜活的少年再一次死去。
宋知微僵住了,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只觉得那人的身体烫得似沸腾了。
他喉头发紧,声音干哑道:“义父,您发烧了,别动手了,先躺下。”
可谢铭祁像是听不见,只是收紧了手臂,声音含混又低哑:“我不是有意不救你……真的不是……”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委屈的鼻音,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雍容清冷的靖王,倒像在梦里还困着一些说不出口的旧事。
宋知微被他那一句说得鼻子一酸,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又收紧了些。
随后,带着滚烫的病热气息,探了上来。
宋知微错愕,一紧张偏过头去,却好死不死……他的唇贴上了他的唇角。
宋知微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陌生的触碰带着迟滞的笨拙,却意外地温柔,像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过他的嘴角,带着雨水和药草的苦味,还有谢铭祁身上特有的清冷檀香。
宋知微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他应该推开他。可他没动。
谢铭祁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便又倒了回去,烧得迷糊,神志不清地跌在他怀里,渐渐没了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
宋知微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好半晌才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唇角。
那处的触感还留着残余的温度。
他呆呆地坐着,过了很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骂道:“……谢铭祁,你真是个疯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夜色渐深,雨声渐歇。
火光摇曳着,将洞里两道交叠的影子映在石壁上。
宋知微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沉沉睡去的人,月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而安静的眉眼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想去深究将来那些事了。他只想让这一刻,久一点,再久一点。
忽然,脑海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电子音。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系统能量恢复至百分之八十。回读功能已恢复。当前存档点已更新。】
宋知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问,系统的声音却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友情提示:宿主当前处于崖底迷障之中,此迷障每隔千载便会出现,历代沉溺其中者,皆难自醒。请宿主慎重选择,是留在此处,还是醒来。】
留在此处……还是醒来?
宋知微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洞外那片不断变幻的雨雾中,忽然觉得那雾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忽然,脑中嗡地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卡了壳,又像无数铜锣在耳边乱鸣。宋知微猛地一个激灵,正要张口问话,眼前却白茫茫一片,意识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等他再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被谢铭祁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
那人滚烫的呼吸拂在他额前,温热的唇瓣正贴着他的唇角,将他剩下所有的话音堵了回去。
宋知微僵住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画面、这个姿势、这个温度,跟方才一模一样。他分明没喊回读,怎么又亲上了?
“统子哥?统子哥!”他在心里急急地唤。脑海里那道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扔进井里的破锣:“回读……回读功能方才错乱,误触……如今……已校准……”
宋知微脸都绿了。
误触?也就是说,他刚刚经历过的那一回“谢铭祁烧糊涂了亲他”,被系统当成了存档点,然后又原封不动地给他放了一遍?他白遭了二遍罪?不对,好像也不算遭罪……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谢铭祁无意识中又将唇瓣贴了上来,比方才更用力了一些,仿佛怕他要跑似的。
宋知微心跳如擂鼓,脑子嗡然一片,竟然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那人滚烫的体温、清苦的药气、带着雨味的檀香一道涌来,混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他该推开他,可手指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抬都抬不起来。
忽然,滑腻柔软的舌小心翼翼又强势般,探索地撬开他的唇齿。宋知微又羞又恼,本想咬下去,却怕弄疼他,更怕弄疼自己。
呼吸纠缠,逐渐失控。
宋知微暗骂了声:这是疯了吗?索性,感觉不差,他任凭脑中放空,只攀上他的脖颈,与他唇齿吮吸着含在一处。
春水泛泛,娇喘声揉碎在雨水中……直至谢铭祁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也不知是病的,还是吻得毫无章法,忘了呼吸。
宋知微看着昏迷的他,锤了下自己的头,义父是理智尚不清晰,可自己却是脑子被啃了!两个大男人,怎么就吻在了一处。
怎么可以?!怎么敢?!疯了吗?
目光落在谢铭祁那两瓣唇上,宋知微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根,心跳依旧很快。
半晌才闷声质问:“你不是说回读功能需要我喊才动吗?这回怎么自己乱动?”
系统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无辜:“方才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又恰逢崖底迷障之力干扰,系统未能稳定判断……所以自行启用了一次紧急回读,却不想回错了地方,回到……那一幕。”
“你分明是故意的吧?在磕瓜?”宋知微咬着牙低骂。
系统安静,死寂般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幽幽地补了一句:“宿主若不愿白经历这一遭,我可再将方才的画面清去,权当未曾发生过……不过,方才是谢铭祁自己贴过来的,并非系统作祟。宿主若想再复现,也可……”
“闭嘴!”宋知微在心里咆哮,一把扯过外袍蒙住脸,耳朵却红得要滴血了。
可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瞬,他心口涌上来的感觉不全是抗拒。
那人烧得神志不清,却还记得把他往怀里拢,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像在梦里困着许多说不出口的话,让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他靠在谢铭祁滚烫的肩窝边,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不知不觉竟攥着那人的衣角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