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喉头一紧,强撑着笑意去开门。
门外,宋仲衡一身青灰常服,面容儒雅,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知儿,可是王爷欺负你了?”
宋知微一瞬间百感交集。
眼前这个人,是疼了原主十六年的父亲,也是一个准备把全家推向深渊的谋反者。
他张了张嘴,却答非所问:“爹爹,我没事。孩儿只是……有点想您了。”
宋仲衡一愣,旋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傻孩子,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宋知微被那只温热的手一按,鼻尖忽然一酸。他哑着嗓子,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爹爹,百姓们都盼着太平盛世,您说,不是吗?”
宋仲衡的手微微一顿,收了回来,目光深了些:“知儿还小,不懂这些。这哪里是什么太平盛世?天下早就烂透了。”
宋知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爹爹想反?”
宋仲衡瞳孔一震,片刻后竟缓缓笑了,笑着笑着,眼底却透出沉沉的疲惫:“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为了宋家,为了那些被饿死、被冤死的人,知儿,你不能明白。”
“我明白。”宋知微声音发哑,“可爹,若能不动刀兵,若能再等等,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人?若爹爹败了,难道是值得的吗?”
“值得。”宋仲衡的语气很轻,却重若千钧,“只要结果是对的,任何代价,都值得。”
宋知微心头轰然一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他忽然明白,劝这一条路,恐怕走不通。
午后,宋知微实在闷得慌,换了身便服出了门。
他沿着长街慢吞吞地逛,东看看西摸摸,心里乱得很。忽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哟,这不是靖王殿下新认的义子么?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那义父没派几个侍卫跟着?”
宋知微转头,只见李思明带着两个随从,正懒洋洋地站在巷口,手中转着一根马鞭,眼神却是淬了毒的。
宋知微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上一世被这人整得死得透透的,这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不得上前咬他一口。但他忍住了,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原来是李统领。李统领今日不当值么?怎么有空在街上闲逛?”
“下值了,出来透透气。”李思明皮笑肉不笑,上下打量他,“听说宋四公子在靖王府学规矩学得不错?连字都是王爷手把手教的?”
宋知微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心里冷笑,面上仍旧傻呵呵:“是啊,义父教得仔细,可惜我学得一般。”
李思明“呵”了一声:“宋四公子倒是好福气。一个傻子,也能攀上这等高枝。只可惜,再攀高枝,骨子里也还是傻的。”
宋知微挑眉,正要回嘴,却见李思明身后的一个随从悄然握住了刀柄,而李思明手中的马鞭也微微扬起。
他心中警惕!这货可不是单纯来讽刺他的,他这是想趁着在街上,制造点什么意外。
他连忙在心里喊:“系统!回读!回读!”
白光一闪。
宋知微顺序冲了过去,一脚踢在李思明下面。
李思明方想动手,人却没了。
下一瞬……
宋知微再一睁眼,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又站在自己家院子里了。李多福正拎着一把扫帚,一脸懵地看着他:“公子?您方才不是出门去了么?怎么眨眼的功夫就回来了?”
宋知微一拍大腿,悲愤交加:“早知如此,我就不出门了!”
李多福:“……公子,您中邪了?”
同一时刻,皇宫,昭阳殿。
谢铭祁刚从沈太后殿中出来,指尖还捏着一封密报。他方下了两级台阶,身后珠帘一响,一双手竟不管不顾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沈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三分幽怨三分不甘:“铭祁,你便这样厌我?连话都不肯同我多说一句?”
谢铭祁没有回头,只一根根掰开她扣在他腰带上的手指,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后,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臣。娘娘珍重。”
沈太后被他掰开手,眼中水光一闪,冷笑出声:“谢铭祁,你总有求我那一日。”
“那便等那一日再说。”谢铭祁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出了昭阳殿。
此时此刻,他只想将那好义子抓回府中,看看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好端端地,又见鬼了!今日接连被沈太后抱了个满怀,足足三回!
左相府大门紧闭。
门房老赵刚打了个盹,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揉了揉眼,透过门缝往外一瞧,登时一个激灵——王府那辆玄色蟠螭纹马车,正静静停在府门前。灯影摇曳,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隽到近乎寡情的脸。
谢铭祁来了。
沈五跳下马车对着门房拱手通报:“我家靖王来接小公子回府。”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去报信时,宋知微正在榻上翻来覆去,思考人生。
白日里撞见李思明那一幕,让他浑身难受。他来回琢磨,李思明今日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手上那把刀、那根鞭,分明就是准备好了要等他撞上去的,难道他真敢杀了自己不成。
他越想越后怕,甚至想折腾系统问一问,白天那货到底是什么路数,但又忍住了。
刚回完档,系统又消耗了不少能量,他可不能浪费在这种鸡飞狗跳的事情上。
正想着,李多福“哎哟”一声闯进来,脸都白了:“公子公子!王爷,王爷来接您去王府。”
宋知微一个翻身坐起来,脑子还没转过来:“大半夜的……他疯了不成?”
李多福都快哭了:“听说王爷脸色极差。”
宋知微:“……”
他飞快披了件外袍,鞋都来不及系好便往外跑,到了前院一看。
果然,谢铭祁就站在院中,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披风,身边立着沈五沈十。
灯影照着他的侧脸,月色与他通身的冷意融为一体,更加阴森可怕了。
他看见宋知微跑出来,眸光微动,语气淡淡:“知儿,收拾一下,随本王回府。”
宋知微愣住:“现在?义父,我这才回来不到一天,还没待够呢。”
“京城不太平,夜里更不太平。”谢铭祁说着,视线落在他脸上,话里听不出情绪,“本王刚刚得了消息,有人要对你动手。府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府再说。”
宋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白天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说,谢铭祁竟然已经知道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结巴了一下:“谁、谁要对我动手?”
“上车再说。”谢铭祁不答,侧过身让出车门。
宋仲衡从里屋快步出来,神色沉凝:“王爷深夜造访,可是知微做错了什么?若有冒犯之处,下官这便……”
“左相多虑了。”谢铭祁语调温和,却不容置喙,“知儿替本王传话办差,今日辛苦了,本王来接他回去,理所应当。至于旁的……本王改日再与左相细谈。”
这几句话,轻轻松松把宋仲衡堵了回去。
宋知微偷眼去看他爹的脸色,可他知道爹爹心里想反的心再一次飙升。
他收敛表情,笑嘻嘻跑过去扯了扯左相袖袍:“爹爹不必挂心,义父待孩儿极好。”
宋仲衡平静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不情愿来。却见自己的小儿子还满脸笑意。
哎!果然还是不够聪慧。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宋知微不敢耽搁,胡乱让李多福收拾了几件衣裳,拎着包袱钻上了马车。
车门落下那一瞬,宋仲衡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知微,好好听王爷的话。若是有人为难你,只管告诉爹。”
宋知微眼眶一热,正要应声,却见谢铭祁抬眸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左相放心,知儿是本王的人。”
这一句“本王的人”,语调平平淡淡,却让外头的宋仲衡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下官明白,多福,你跟着小公子去王府伺候。”
李多福看着谢铭祁没反应,这才应了声:“是,老爷。”
等出了马车,宋知微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谢铭祁身后。
谢铭祁率先上了马车,见他磨磨蹭蹭,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提人上了马车。
宋知微:“……”力大了不起吗?
他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绞着袖口,不想先开口。
果然,谢铭祁先开了口:“今日,可出了门?”
宋知微心里一颤,干巴巴道:“就……在街上转了转。”
“转了转?”谢铭祁唇角微勾,“转了转,怎么把李思明的人马转出来了?”
宋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根本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系统回档之后,李思明根本没有机会碰到他,谢铭祁怎么会知道?
他紧张得手心都湿了,嘴上强撑着装傻:“义父,您说什么呢?我没见着李统领啊。”
“你见着了。”谢铭祁侧过头,目光在昏暗中深得惊人,“你不仅见着了,你还能从他手底下全身而退。知儿,你告诉义父,你是怎么做到的?”
宋知微的呼吸一滞。
那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谢铭祁的可怕之处,这个人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已经把他所有异常的反常全都收集完毕,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不敢再装傻,也不敢真聪明,只能含糊道:“我……我跑得快。”
谢铭祁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夜风抚过琴弦,又轻又冷:“跑得快。好一个跑得快。”
他忽然俯身,修长的手指点住宋知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知儿啊,你越来越叫本王……看不透了。”
宋知微被他这一下逼得无处可躲,好在李多福落座的动静让他得了些空隙。他赶紧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义父又说笑了,孩儿就是个傻的,有什么看不透的?”
谢铭祁看着他这幅模样,眸光微深,缓缓收回手,却没收回话:“傻子的运气,不会次次都这么好。下次再出门,先来跟义父说一声。”
宋知微心头一暖,又觉得古怪。这话听着怎么像……关心他?
马车一路赶到靖王府,谢铭祁先下车,立在灯下等着他。
宋知微钻出车门,被夜风一灌,打了个寒颤。
谢铭祁看了他一眼,忽然解下自己的外袍,随手披在他肩上。
宋知微傻了:“啊!义父,您……不必如此。”
“披着。本王不冷。”他转身往府里走,声音淡淡的,“晨省之后到书房来,本王有话问你。”
宋知微裹着他那件犹带体温的外袍,站在王府门口,突然有些茫然。他方才那一瞬间,差一丁点就问出口了“义父,您为何待我这样好?”
可惜他没有那个胆子。
夜风一吹,他清醒了几分。谢铭祁的关心,从来都是带着代价的。
他今晚深夜来府接人,一来是防李思明动手,二来……恐怕也是要把宋仲衡刚起的念头按回肚子里。
他的衣袍再暖,宋知微也不敢真的披着。他脱下那件玄色外袍,仔细叠好,塞进李多福怀里:“收好,明天还给义父。”
李多福抱着那件袍子,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公子这做派,比内眷还规矩呢。”
宋知微不知怎么地脸腾地就红了:“你瞎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