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战战兢兢,等着谢铭祁来凌迟。结果,这便宜义父当真只教他诗文断墨,还额外教一些忠君爱国的大道理。
宋知微自认自己终于国家,从未想过要同流合污谋反,可也禁不住他天天来磨自己。骨子里那股逆反的心里,愈发达到顶峰。
如此过了几日。
谢铭祁倒当真守诺,每日午后雷打不动地来小院。说是教字,宋知微却总觉得他在教旁的东西,比如如何在他的监视下稳住呼吸。
“手抖什么。”
“没抖。”
“没抖,那笔捺划怎么拐到天上去了?”
宋知微低头一看,纸上那个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捺活像蚯蚓逃难。他耳根一热,嘴硬道:“孩儿天生愚钝,义父又不是不知道。”
谢铭祁站在他身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却也没退开。那淡淡的檀香如影随形,压得宋知微后颈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埋头又写了一个字,还是丑。再写一个,依旧丑。他恼了,搁笔道:“义父,我胳膊酸了。”
谢铭祁垂眸看了他片刻,竟低低一笑:“你倒是第一个敢跟本王说不练了的。”
“那义父要罚我么?”
“罚你什么?罚你陪本王再去泡一次温泉?”
宋知微脸色腾地红了,抓过那张纸挡住脸:“义父!您说的话不要这么惹人遐想。”
谢铭祁笑声更重,从他手里抽走纸,又顺手揉了一下他发顶:“不逗你了。去歇着吧,明日再教。”
宋知微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可跑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铭祁立在书案前,垂着眼,正用指尖抚平那张写满了歪字的纸。
灯影落在他侧脸上,线条温和了几分,竟有了些从少有的……人情味。
宋知微心头一跳,赶紧收回目光,暗骂自己:狐狸的美男计!可别上当。
但嘴上的“义父”叫得再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谢铭祁越是这样云淡风轻,他越觉得后面憋着什么大招。
果然,又过了几日,迟到的阴谋终于来了。
谢铭祁忽然放下茶盏,闲闲地开了口:“知儿,你想不想回家看看你父亲?”
宋知微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闻言差点把蚂蚁戳死。他当然想回家!在靖王府当人质,吃穿再好也是毫无自由可言。
可谢铭祁怎么会好心放他走?这狐狸怕是又在算计什么。
他按下满心欢喜,装出一副乖巧模样,低眉顺眼道:“全凭义父做主。”
谢铭祁似乎被他这副驯顺的模样取悦了,双眸微弯:“那便回去住几日。顺便……替你义父做做你父亲的思想工作。他近日在朝堂上,可是非常有想法。”
后面两个字咬得极重,好像父亲下一刻又要谋反了似的。
宋知微心头一凛,脸上却堆出笑:“爹他一向忠君爱国,义父放心。”
“嗯。”谢铭祁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所以让你回去替义父打探打探虚实。左相府近日出入的人,都有哪些。你能看明白的,回来都告诉义父。”
宋知微:“……” 这后半句才是重点吧!
“记住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安分回来,莫要起了旁的念头……”谢铭祁说到这儿,忽然俯身,修长的手指替他整了整衣领,声音低得近乎温存,“否则,别怪义父手下不留情。”
宋知微被那温热的指尖一碰,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尾骨。他连连点头:“不敢不敢,义父知道的,孩儿最是老实。”
配合着,还抖了几下。
“去吧。”谢铭祁直起身,目送他离开,唇角的弧度又缓缓加深了些。
宋知微心里早就骂骂咧咧。
马车停在左相府门前时,宋知微深吸一口气,竟有几分近乡情怯。
门房认出他,一清嗓子,大声地喊着“四少爷回来了”,然后层层往里通报。
他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便见宋熹微大步迎出来,眉头微微一挑:“知微?王爷放你回来了?”
“二哥!”宋知微屁颠屁颠跑过去,笑得见牙不见眼,“义父心善,许我回家住两日。”
宋熹微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没瘦没伤,神色这才松了些:“回来便好。来,你先见过何家小姐。”
宋知微这才注意到二哥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子,桃粉衫裙,眉目柔美,正含笑打量着他们。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上次在马场,那位主动邀了二哥说话的小姐么?
宋知微脸上笑意更开,嘴比脑子快:“二嫂好!”
那小姐粉面倏地飞红,下意识看向宋熹微,声若蚊蚋:“宋、宋家弟弟真会开玩笑。”
宋熹微耳根也染了一抹红,轻咳一声:“知微!休得胡说,何小姐尚未……咳,我与何小姐还未定礼呢。”
“哦——”宋知微拖长了调子,笑眯眯地一揖到底,“何姐姐好。姐姐可别怪我,我在王府关傻了,见着美人就欢喜,一欢喜就乱叫人。”
何小姐被他逗得掩唇而笑,眼波流转:“早就听闻宋家四公子聪慧剔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外头那些传言,看来都信不得。”
宋知微心下一跳。这位何小姐,说话倒是滴水不漏,像是在替他正名,又像在试探什么。他面上不显,仍傻呵呵地笑着:“姐姐过奖啦,我笨得很,二哥都知道。”
宋熹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何小姐道:“你先去前厅坐坐,我带这皮猴子去换身衣裳。”
何小姐知趣地一福:“哥哥,我先去找爹爹了。”说着朝宋知微点了点头,施施然去了。
宋知微目送她走远,压低声音:“二哥,何家小姐的父亲,今日也来了?”
“嗯。”宋熹微神色如常,“何伯父路过京中,顺便来府上坐坐。”
宋知微“哦”了一声,心里却打了个转:“爹呢?我回来了,他都不出来看我?”
“爹正和何伯父商议要事,让我先照看你。”宋熹微拍了拍他的肩,“你先回屋歇着,晚些再见爹。”
宋知微应下,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谢铭祁让他回来探虚实,何家父女恰在这时登门,二哥又说“商议要事”。商议的是什么事?亲事?还是旁的什么事?
他心头一沉,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刚推开房门,李多福便“嗷”的一嗓子扑上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宋知微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失笑:“好端端地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
“那还不是人家惦记公子么!”李多福抽着鼻子,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公子在王府没受委屈吧?听说王爷把您关在院子里学规矩,还教您写字?他可没打您手心罢?”
“没有没有。”宋知微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家公子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倒是你,我不在府里这段日子,可有人欺负你?”
李多福一拍胸脯:“哪能啊!我李多福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这小傻子,以前跟了自己这么个主子,府中下人没少排挤他,若非他是管家的儿子,只怕更于立锥之地。
宋知微被他逗笑,随即压低声音:“我且问你,我走的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大事?可有人时常来找爹爹和哥哥们?”
李多福一怔,也压低了嗓子:“大事倒不曾听说。就是……好像二公子的亲事定了,今日何家上门,多半就是为这个。”
“只为亲事?”宋知微拧眉,“那何小姐的父亲可是何太傅?”
“正是。据说,何家小姐和二公子是在一次诗会上认得的。”
宋知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太傅与左相联姻,两大权臣,难怪谢铭祁会上心。若非不能明面阻止,只怕是谢铭祁早就让小皇帝一道圣旨赐下了。
当然,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宋知微楞楞地想:谢铭祁若是自己取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他坐了一会儿,到底坐不住。起身道:“我去厨房端碗银耳莲子羹,给爹爹送去。”
李多福瞪眼:“公子,您什么时候学会献殷勤了?”
“孝心,懂么?”宋知微白他一眼,“我素来孝顺。你在屋里待着,别跟来。”
“哦!”
半个时辰后。宋知微端了莲子羹,一路往书房走。暮色渐沉,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书房门窗紧闭,里面透出朦胧灯光。
宋知微放轻脚步,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窗外。窗下种着一丛芭蕉,恰好掩住他的身影。
屋里传来宋仲衡低沉的声音:“何家那边,已经等得太久了。若再拖,恐军心不稳。”
紧接着是宋熹微的声音:“爹,可靖王那关不好过。他这次肯放知微回来,怕不是真想让他省亲,是想探咱们的底。”
宋知微的手猛地一颤,碗里的羹荡起涟漪。
宋仲衡沉默片刻,嗓音更低了:“探便探。我宋家蛰伏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日。当年先帝从我祖上手里夺走的东西,也该还回来了。”
宋熹微压着声音:“可咱们若起事,京中兵力不足,必须有人接应。何伯父说,他在江南已布下暗桩,只等咱们的信号。”
宋知微听得头皮炸开,后脊一凉。前朝……后裔?他爹?
他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宋仲衡为何在朝中经营多年,为何结交四方,为何非要与靖王作对,因为他从来没把这天下当成谢家的。
他是前朝旧人,潜伏朝堂,为的是复国。
他隐身不住,蓦地,脚下一滑,不知踢到什么,“啪”地一声脆响。
屋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宋熹微厉声喝问。
完了!
宋知微脑子里嗡地一响。以他爹的性子,若是发现他偷听到这等秘事,怕是要先将他关起来,再作处置。可他是儿子啊,他不想被关,更不想死,他想活!
就在他僵在原地、手足冰凉之际,脑海里忽然响起熟悉的电流声。
【叮——检测到宿主陷入致命危机。是否回读至最近存档点?】
“回!回!快回!”宋知微在心里疯狂呐喊。
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灯笼、回廊、暮色……如潮水般倒卷。
再一睁眼,他已经站在自己卧房里,手里端着的银耳莲子羹还在,热汽袅袅。
李多福从门外探进头来:“公子?您不是说要给老爷送汤么,怎么又回来了?”
宋知微“咕咚”咽了口口水,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手脚,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傻乎乎的李多福,顿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他赶紧把碗往桌上一放:“不送了!”
李多福一脸迷惑:“啊?”
“我说,不送了!”宋知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刚才我想了想,爹爹正在议事,我去打扰不合适。”
“哦……”李多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公子您歇着,我去看看晚膳备好了没。”
他转身走了。
宋知微一个人坐在屋里,心跳仍未平复。他刚想理一理脑中乱麻,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知儿?”宋仲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些温和,“爹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去前头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