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看向谢铭祁,眼神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惧:“爹爹他们……是不是也得到过这种害人的东西?他们……他们烧了吗?”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谢铭祁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
宋知微屏住呼吸,感知力全开。从谢铭祁身上传来的情绪剧烈波动着:审视的锐利达到了顶峰,怀疑在盘旋,但似乎……那冰冷的怒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权衡的意味。
良久,谢铭祁直起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烧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倒像是你父亲会做的事。谨慎,但也算……知进退。”
他抬眸,看向宋知微,目光已然恢复了平时的深邃平静,方才那迫人的压力消散无形。“这东西,留在世上确是祸害。后半册既在本王手中,便不会让其再流传出去。至于前半册……”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无论是否真的被烧了,都到此为止吧。陈庭已死,军饷案,本王会另寻线索。你父亲那边……”
宋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写封信回去。”谢铭祁淡淡道,“告诉你父亲,陈庭‘贪墨军饷,惧罪自尽’,案件本王会继续追查,让他管好户部,厘清账目,戴罪立功。至于其他……让他好自为之,别忘了你那日忠心为国的劝诫。也别忘了,他还有个儿子,在本王府中学规矩。”
用宋知微为质,换取宋仲衡暂时的安分和配合,至少,在军饷案和百官谱风波平息之前。
宋知微明白,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他连忙躬身:“是,孩儿明白。多谢义父……给我爹爹机会。” 最后几个字,说得真心实意。
“机会不是给的,是自己挣的。”谢铭祁挥挥手,目光落在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冰糖炖梨上,神色莫测,“汤,放下吧。你回去歇着。明日,随本王回京。”
“回京?”宋知微一愣。
“西山不太平,京里……也该回去看看了。”谢铭祁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显出一丝疲惫,“有些戏,该收场了。”
宋知微不敢再多问,轻轻放下食盒,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凉。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却仿佛松动了一些。
今晚的试探,凶险万分。但他似乎……勉强过关了。
谢铭祁暂时相信了宋家与百官谱前半册关联不深,也接受了他中间人的角色,愿意用他来暂时牵制父亲。
陈庭的死,绝不会是结束。谢铭祁口中的不太平又指的是什么?
他摸了摸袖中,三哥给的瓷瓶还在。冰凉细腻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至少,他不是孤军奋战。
回京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谢铭祁不再骑马,而是与宋知微同乘一辆宽敞的王府马车。车内熏着淡淡的宁神香,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温着热茶。
宋知微缩在车厢一角,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铭祁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迫人的威势收敛了不少。
马车平稳前行。宋知微的思绪却如同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又混乱不堪。
就在他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沉默到京城时,谢铭祁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怕吗?”
宋知微一愣,迟疑道:“义父是指……回京?”
谢铭祁缓缓睁开眼,眸光清明,看向他:“所有。陈庭的死,本王的试探,京中未知的局势,你父亲可能面临的麻烦,还有……你自己。”
宋知微心头一颤。谢铭祁问得太直接了,他再次肯定谢铭祁也带着前几世的记忆。
他攥紧了袖口,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怕。”
“怕什么?”
“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怕……护不住想护着的人。”宋知微的声音很轻,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这句话,倒有七八分是真。
谢铭祁似乎对他的坦诚有些意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倒是老实。”
他顿了顿,端起小几上的茶盏,慢饮一口,“既然怕,为何还要卷进来?以你的聪明,本可远离这些是非。”
宋知微苦笑了一下:“义父,树欲静而风不止。生在宋家,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以前浑噩不知便罢了,如今,既然看得清楚了些,便没法再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看清了,所以想拦着你父亲?”谢铭祁问得平淡,却直指核心。
宋知微心一横,抬起眼,直视谢铭祁:“是。我想拦着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爹,我就盲目维护。而是因为……我觉得他选的路是错的,是死路,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我不想他死,不想哥哥们死,也不想……不想看到朝廷动荡,百姓受苦。”
他这话说得有些急,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谢铭祁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过的风。
“天真。”他评价道,语气却并不严厉,“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力,能扭转乾坤?你父亲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心志甚坚。朝局如水,深不可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纠葛。你想做中流砥柱,小心第一个被碾得粉身碎骨。”
宋知微抿了抿唇,倔强道:“我知道很难。但再难,总要试试。而且……”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义父不是也没有……立刻碾死我们吗?”
谢铭祁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算计或冷意的笑,倒像是真的被逗乐了,虽然那笑意很快又收敛了。
“你倒是会顺杆爬。”他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本王不立刻动手,自有本王的考量。非是心慈手软,也非被你说动。你要清楚这一点。”
“孩儿明白。”宋知微低下头,“义父是执棋之人,权衡的是大局。宋家……或许在义父的棋局上,还有别的用处,或者,暂时挪动不如留在原地。” 他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在点破谢铭祁的利用之心。
谢铭祁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般看着他:“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做这枚有用的棋子了?甚至,想做一枚能自己动两下的棋子?”
宋知微心跳如鼓,知道这是又一次关键的试探和选择。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孩儿不敢妄言能自己做主。但若能既全了孝心,又不违背大义,还能为义父的棋局……稍尽绵力,让这棋下得更稳当些,孩儿愿意尽力一试。”
谢铭祁久久不语,只是看着他。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谢铭祁最终移开了目光,重新闭上眼,“回京后,安分待在王府。你父亲那里,自有圣意裁决。至于你……”
他顿了顿,“本王会给你请个先生,好好学学规矩,也学学……何为真正的朝局民生,别再一知半解,徒惹笑话。”
这是要把他拘在王府,就近看管,当人质了?!
“是,谢义父。”宋知微应下。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他暂时安全,宋家也暂时安全。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抵达靖王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王府门庭森严,仆从恭敬迎候。谢铭祁下了马车,对沈五吩咐了几句,便径直往内院去了,并未再多看宋知微一眼。
宋知微被管事领着,安排在了王府东南角一处清静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很是雅致,绿竹掩映,显然提前收拾过。
李多福带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入住。
“小公子,王爷吩咐了,您先在此安顿。一应用度,会按时送来。若无王爷传唤或准许,请您尽量不要出院走动。明日,教习嬷嬷和先生会过来。”管事客气而疏离地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