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上药、施针、煎药……一番忙乱有井然有序。
太后始终站在不远处看着,脸色越来越沉,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临走前,深深看了宋知微,眸中警告明显。
宋知微承受着那道死亡凝视,头偏了偏,移开视线。
屋内终于只剩下谢铭祁、宋知微,门口站着门神般的沈五沈十。
李多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件厚实的披风,见宋知微强撑着脑袋一点一点,便低声劝道:“公子,更深露重,仔细着凉。不如您先到旁边榻上眯一会儿,让小的在这儿守着王爷?”
宋知微眼皮沉得打架,内心叫嚣着“快去睡快去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榻上的人。
谢铭祁安静地合眼躺着,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股平日迫人的威势敛去,显出几分脆弱,唇色也变得浅淡。
他确实不是个好人。
宋知微想,上辈子那八次穿心之痛,每一次的死法都还历历在目,动一动脖子都还能应激痛着。
可……易地而处,若是自己站在谢铭祁的位置,堂堂王爷,一代战神,手握权柄,面对意图谋逆的臣子及其家眷,手段或许未必比他柔和。
更何况,方才那淬毒的剑尖刺来时,是他毫不犹豫挡在了前面。
这伤,是为他宋知微受的。
心里的天平在仇恨和愧怍间来回晃荡,最终,某个角落轻轻沉了下去。
罢了!只要这辈子,他、爹爹、哥哥们,宋家满门能安安稳稳的,前世的仇……找个机会,捅他几刀出出气,也算两清。
当然,前提是,他别再想杀他家人,否则……宋知微眼神暗了暗,看着谢铭祁脖颈旁因侧卧而微微露出的那一小段皮肤。
捅这里,或者心口,应该挺快的。
自己现在是义子,有的是机会尽孝。
这念头一闪而过,心里头那点戾气,却又奇异地平复。
“不用了。”他揉揉眼睛,接过李多福手里的披风,胡乱裹在身上,“王爷是为救我伤的,我守着,应当的。你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李多福有些讶异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见他神色虽疲惫,眼神却有种不同以往的沉静,便不再多劝,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宋知微裹紧披风,坐在床头矮凳上,手肘支在床沿,掌心托着腮,尽职尽责。
只是目光,总忍不住落在谢铭祁脸上。
抛开立场,算计,前仇旧怨……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好看!啧。
他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要是这人一直这么安静,不折腾人,也不算计他们家,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夜风穿过微微支起的窗隙。烛火将他趴在床边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与床上那人静卧的影子,仿佛依偎在一处。
终是抵抗不住睡意,宋知微脑袋一歪,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相并不安稳,又梦到了刽子手对他笑得温和,问:“你这傻子,倒是颇有骨气。”
他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无意识地嘟囔了一下,一缕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慢慢滑落,眼看就要滴到锦被上……
谢铭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睡意,清明而深邃,完全不像个重伤中毒之人。
他静静地看着趴在床边睡得毫无形象的少年,目光掠过他眼下的青黑,微微红肿的眼皮,还有那带着点稚气的睡颜。
目光下移,落在那缕摇摇欲坠的银丝上。
谢铭祁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甩了甩袖袍,凑近,将那碍眼的水迹拂去,而后轻轻托住了少年滑向一边的下巴,将他的头摆正些。
睡梦中的宋知微只觉得有什么温凉适宜的东西正贴着自己,还挺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然后脑袋一沉。
整张脸侧了过来,温热的脸颊完全贴上了谢铭祁微凉的掌心,又一缕银丝,蜿蜒而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谢铭祁的掌心里。
湿漉漉,温热,带着点属于少年干净的气息。
谢铭祁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看着掌心那一点晶莹的水渍,又看看枕着他手心睡得香甜,甚至还咂了咂嘴的宋知微,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
门外,沈五似乎听到里面极轻微的动静,低声询问:“王爷?”
谢铭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他动作极轻地,用空着的那只手,从旁边扯过一方干净的软巾,盖在了自己那被玷污的掌心上。
却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只手被宋知微枕着,另一只手搭在锦被上,目光幽深地看向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