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立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他不曾上前,也不曾出声,只那样静静地站着,替她挡住自山脊灌下来的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终于渐渐平复。他这才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崔令妩吸了吸鼻子,仰起一张泪痕狼藉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撑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目光掠过旁边那座坟茔,落在石碑正中那行大字上——“姜震之妻”。
她偏过头,看向裴砚,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哑意:“裴砚,我亲阿娘…叫什么名字?”
裴砚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
“她在你很小的时侯就走了。”他说,声音放得轻了些,“姜伯父…也极少提及。”
风还在吹,林间的鸟鸣清脆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就在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你是何人?”
两人倏地转身。
寒枝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剑身铿然出鞘三寸,寒光乍现,堪堪抵住来人的去路。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一身粗布短褐洗得泛白,手里拎着一沓黄纸和两包油纸裹的糕点。被这架势一吓,他连退数步,脚下一个踉跄,扑通跌坐在地。
纸钱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被山风卷起几张,飘飘悠悠地打着旋儿。
“我、我叫杨茂……是来祭拜姜将军的……”他声音抖得厉害,脸色煞白,仰头望着他们,目光里满是惊惧。
崔令妩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纸钱,又看了看他那张惊惶的面孔,朝寒枝微一颔首。
寒枝收剑入鞘,退至一旁。
杨茂这才撑着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拾那些被风吹散的纸。崔令妩蹲下身,帮他拾了几张,递过去时轻声问了一句:“你认识这位将军?”
杨茂接过纸钱,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浊而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他点了点头,嗓子沙哑得像熬了多年的老茶:“将军是个大好人……”
他顿了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
“十年前上元节,灯会上,我女儿走丢了。我满长安城找,报了官、贴了告示、托了亲友……都没用。是将军听说了,一直帮我托人打听,四方发信,直到他……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都还在替我探听消息。”
他说到“那件事”时,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舌尖碰到了一块不该碰的疤。目光在崔令妩和裴砚之间转了一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二人,迟疑道:“你们……二位又是?”
裴砚负手而立,山风拂动他的衣摆,神色淡然如常:“我们也是来拜祭将军的。”
杨茂“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蹲下身把纸钱拢齐了,又将那两包糕点在衣摆上揩了揩灰,拍了拍膝头的泥土,站直了身子。
下山时已是未时。
日头斜斜地挂在西天,光线从林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铺了满径。
杨茂走在前面,脚步蹒跚,粗布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地响。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抬手指向山坳里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回头道:“二位若不嫌弃,去家里坐坐?喝碗粗茶,歇歇脚。”
崔令妩看了裴砚一眼。裴砚微微颔首。
茅屋不大,竹篱围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齐齐整整码了半人高;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被山风吹得微微晃荡。
推开木门,屋里收拾得干净齐整,陈设却简陋——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一张窄床,被褥上打着几块补丁,却洗得泛白柔软。
“坐,快请坐。”杨茂手忙脚乱地搬过长凳,拿袖子反复拭了两遍,“寒舍简陋,二位别嫌弃。”
裴砚撩袍落座,姿态端方。崔令妩在他身侧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壁——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几枝野花,颜色素淡,却开得正好。
杨茂提着粗瓷茶壶过来,斟了两碗。茶水浑黄,几根老茶梗浮在水面上,他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手:“家里没什么好茶,二位将就着喝……”
“无妨。”裴砚端起碗来,饮了一口,放下时茶碗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方才说,女儿丢了?后来可曾寻到过什么线索?”
杨茂脸上的光,倏地黯了下去。
他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枯瘦的身子佝偻着。良久,他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哑声开了口:“找了十年了。”
“如今也不求旁的,只盼她还活着……活着就好……”
崔令妩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放轻了声音:“能和我们说说么?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杨茂抬起头来。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像将熄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了亮,随即便黯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幽幽地开口:“我原先在城里开着间书铺,日子不算富裕,倒也过得去。她娘走得早,就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叫扶桑。”
提及“扶桑”二字,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