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静得落针可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闷沉沉的。崔令妩倚着车壁,下巴搁在窗沿上,目光散漫地掠过外头的屋瓦檐角。裴砚坐在另一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空气凝得快要结出霜来。
良久,他终于动了动嘴唇。
“原以为,”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生硬,“你会住在你二叔府上。”
崔令妩偏过头来看他。日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衬得那副端正的轮廓愈发一丝不苟。
“这处小院,”她收了视线,拿指尖去拨帘穗子,“我们回洛阳之前,哥哥就给我买下来了。住在这里,自在些。”
说完,她又偷偷觑了他一眼。那人神态沉稳如山,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崔令妩忽然就心痒了。她微微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上,托着腮,笑盈盈地看他:“裴少卿,可莫要多心呢。”
言外之意——住你家对面,可不是为了你。
裴砚认真地眨了眨眼,随即肃然点头:“不会。”
崔令妩愣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个根木头桩子,不解风情。
她收回了身子,重新靠回车壁,神色却慢慢正经起来。车轮还在转,窗外的喧嚣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裴砚,对不起。”
他偏头看她,眼底泛起一丝疑惑。崔令妩垂下眼帘,声音低软:“这句道歉迟来了八年,有些晚了。”
裴砚怔住了。
片刻之后,他猛地明白过来,脊背终于从那一本正经的端坐里松动了,微微朝她倾去,声音竟带了几分急切:“阿妩,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好啦。”她抬眸,截断他的话,嘴角弯了弯,神色轻松,“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裴砚张了张嘴,喉间滚了滚,到底没再出声。可他的指节攥紧了膝上的布料,又缓缓松开。
真的可以过去吗?
他心里翻涌着这句话,面上却一点也露不出来。
然而她忽然又说:“不过……”
他抬起眼来。
崔令妩的目光正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的——大腿根处。
裴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你——”
她直勾勾的盯着,慢悠悠地摸着下巴,笑得促狭:“可惜的是,忘了。”
裴砚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绯红从耳尖漫到脖颈,在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烧出一片狼狈的霞色。
他僵在那里,手还捂着,进退两难,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好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当时在我身后。”
他声音都哑了半截,清冷的声线此刻带着点无奈。
崔令妩偏了偏头,微微眯起眼,目光顺着他的话,极其自然地往下滑了滑,“是嘛——”
她拖长了尾音,视线黏在他臀侧的位置,一寸也没挪开。
裴砚整个人几乎要烧起来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想板起脸来,可耳根的艳色出卖了他,喉间那声轻咳也出卖了他。
“崔令妩。”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在尾音堪堪要落下去的时候,又软了下来,“……你分明是故意的。”
马车咕噜噜地往前,帘外日光微晃。崔令妩别过脸去,嘴角的弧度却悄悄弯得更深了。
墓地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上。两座坟茔并肩而立,石碑上的铭文经了多年的风雨,笔画已然斑驳。
坟头青草萋萋,不知名的野花夹在其间,星星点点地开着,风过时便微微颤动,像是长眠者无声的应答。
崔令妩站在坟前,久久没有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的裙摆,吹动她的发丝,吹得她眼眶发酸。她静静地望着那两块石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许久之后,她蹲下身,将带来的供品一样一样摆上——几碟精致的点心,两样时令瓜果,一壶她亲手温过的清酒。摆完了,她退后两步,双膝落地,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的肩头轻轻一颤。
“阿爷,阿娘。”她声音哑得厉害,“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最后几个字带了颤。
风忽然紧了起来,吹得头顶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人在高处叹息。崔令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草与泥土,肩头抖得愈发厉害,泪水接连砸下来,在土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