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走走停停,到这日黄昏,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城墙横亘在暮色里,青灰色的砖石被斜阳镀了一层暗金。护城河上的水纹被晚风揉碎了又合拢,粼粼地晃着碎光。城门还敞着,进出的人马织成一条绵长的流,在暮光里缓缓蠕动。
崔令妩掀开车帘,望着那座雄城,心绪复杂。
这里埋着她的来处——姜家的冤屈,亲生父母长眠的骨血,还有她自己弄丢了的那数年光景。她看得有些久,指尖搭在车帘边缘,忘了放下来。
一匹快马从城门方向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紧似一声。马上的人穿着大理寺的公服,朝裴砚抱拳行礼:“少卿可算回来了!寺里有桩急案,上头催了几日,属下在此恭候多时,请您即刻回寺。”
裴砚勒住马,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马车。他调转马头回到车旁,略略俯低了身子,声音轻沉:“阿妩,我……”
暮光落在她眉梢上,笑吟吟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只管去忙你的。”
裴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什么话在唇边停了一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拨转马头,跟那差役一道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远了,被暮色吞没。
李玄明在马上抻了个懒腰,朝马车那边扬声道:“阿妩,看见没?有些人啊,嘴上说得好听,到了城门口就把你扔下了——不如换一个得了!”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林晚棠的声音从帘后透出来,嗔道:“快别贫嘴了——再不走,城门该落锁了。”
李玄明立刻噤了声,摸了摸鼻子,默默催马往前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长安城的热闹与繁华,在这一刻扑面而来。而大理寺的停尸房,寂寂无声,夜风刮过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凉意。
裴砚立在长案前,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一具具尸骸。油灯的光焰在穿堂风里摇曳,映在石壁上,像是另一个沉默的魂灵。
差役立在他身侧,低声禀报着:“两日前,这具尸首在城外五里坡的林间被路过的樵夫发现。埋得很深,若不是连日的大雨冲刷,将泥土冲开一角,怕是至今仍无人知晓。”
裴砚垂眸看向那具女尸。面容已然肿胀模糊,颈间一道狰狞的伤口翻卷着。他捻了捻手指,声音清冷:“死者身份可查清了?”
差役摇摇头:“告示贴出去两日了,来了几波认领的,都对不上。”
“死亡时间呢?”
老周从暗处缓缓走过来,手里捧着几张纸。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什么尸首没见过,此刻面色却别有一番沉郁。
“回少卿,死者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死亡时间约在七日前。”他顿了顿,语声愈低:“一刀断喉,出手利落,未有半分拖沓。”
裴砚眼底微沉。
老周将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纸面上拓印着一片模糊的图案:“这是我们从死者背部摹录下来的。”
墨辞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成疙瘩:“这…像是一处地方的路线图?”
裴砚接过来,借着灯光细细端详。线迹蜿蜒,曲直交错,间有山形、屋宇、水纹,又缀着几处标注,确实与寻常地图形制无二。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向旁边另外数具尸骨:“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差役忙道:“当时带了猎犬去搜,这些也是在五里坡附近找到的。分散埋在不同的地方,埋得都不浅。”
老周接过话头,语气更为沉重:“这几具尸骨有男有女,年岁不等,但推测都在四十岁以下。最早的死者,约莫已有十余年。”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裴砚,“死法一样——一刀割喉。”
墨辞不觉倒吸一口冷气。
同一个地方,同样的死法,这么多具尸首。
裴砚面色冷硬如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抓紧查清第一具女尸的身份。其次,既然埋尸地在五里坡,那就以五里坡为中心,展开搜索。”他目光扫过那些尸骸:“方圆十里,一寸一寸地搜。”
“是!”众人应声。
次日,早朝散时,已是辰时末。日光从宫楼重檐间筛落,给巍峨殿宇镀上一层温淡金辉。
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袍服窸窣,步履杂沓。裴砚走在前头,背影清峻,目不斜视。
身后数步,一位大人凑近礼部侍郎郭崇礼身畔,压声道:“郭兄,陛下今日怎么忽然对你发起了难?春闱刚结束,你办得有条有序,该是嘉许才对啊。”
郭崇礼步履从容,目光掠过人潮,遥遥落于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之上。那目光淡淡的,幽深处却瞧不见底。
“圣意难测,岂是我们能妄断的。”他语声平平,不疾不徐,“为臣者,听着便是。”
那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而恍然:“哦,裴少卿……”他略顿,声音又压低几分,“我听说他停职期间没在长安,莫不是领了秘旨,外头暗查去了?”
郭崇礼面上不动分毫,仍是那副温润神色:“少年人得君信重,岂是我等老骨头可比。”
那大人啧了一声,语带三分幸味:“可这一回来,便撞上桩大案。五里坡那案子,听闻掘出七八具尸骨,够他忙活好些时日了。”
郭崇礼未再接话。他仍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眸底微光一晃而过。
日光落在他的官袍上,衬得那张温文面容,愈发深不可测。
崔家小院。
崔令妩推开院门,抬眼便撞见了他。
裴砚立在马车旁,一身牙色常服,正微微出神,听见木门响动,偏头望过来,嘴角便动了动——牵出一个显然不太熟练的笑意。
她瞧着他那个生硬又认真的笑,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唇角。
“大理寺的案子不急吗?”她走到他跟前,微微仰起脸,“我自己去便是了。有寒枝跟着,护卫也带着,出不了什么事。”
“我答应陪你去的。”他声音不高,却坚定。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薄薄的,暖融融的。
崔令妩没有再推辞,只笑了一笑,提裙往马车走去。经过他身侧时,她轻轻调侃了句:“那你可别半途被案子叫走了。”
裴砚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掀开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