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这几日憋闷得厉害,窝在房中,对着窗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发呆。
以退为进嘛,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你进一步,他退一步;你退一步,他反倒要慌。她盘算得明明白白:不出三日,裴砚定会遣人来问,再不济,也得让青衡捎句什么话过来。
可三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莫说人了,连张纸条都没从裴府飘过来。她托着腮,心里头那团气越憋越鼓。她咬了咬后槽牙——书上全是骗人的。
“小姐,您再这么闷下去,没等想出法子,自己先闷出病来了。”翠翘看不过眼,连哄带劝,“今儿日头好,咱们出去逛逛吧,透透气,说不定灵光一闪,主意就来了呢?”
崔令妩被她唠叨得没法,终于换了身桃红衫子,罩了件斗篷,领着翠翘和寒枝出了门。
街上行人往来,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脚步虚浮地跟着翠翘走马观花。冷不防前方传来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崔娘子?又见面了,真巧!”
崔令妩抬头,只见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是你啊,郑…云澈。”
郑云澈快步走近,脸上笑容更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相逢即是有缘,崔娘子若得闲,不妨到小店一观?”
崔令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黑漆匾额上题着三个清隽的字——琅嬛阁。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郑云澈:“这就是你开的店?”心下暗自称奇:荥阳郑氏这等门阀世家的公子哥儿,居然真得亲自开店做生意?
郑云澈坦然一笑:“上次说的那波斯玫瑰露,我还给你留着呢。”
崔令妩眼睛一亮,随他走了进去。
店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瓷瓶、玉盒、竹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幽而不腻人的香气,似雨后青苔,沁人心脾。
郑云澈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崔娘子请看,这瓶玉容散,主料是珍珠粉和白芍,佐以几味温和草药,最是美白润肤……这盒桃花胭脂,取初开桃花汁液调和,色泽自然,且桃花本身便有活血润肤之效……”
“哦,还有这个,我自己调的‘清露’,晨起洁面后拍一些,能收敛毛孔,镇定肌肤,我看崔娘子你肌肤底子极好,只是近日似乎有些心火燥意,用这个正合适……”
崔令妩看他说得认真,店内香气又好闻,倒也生出几分兴趣,随手拿起几样把玩。
将近午时,墨辞带着两名差役出现在门口,目光先是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扫了一圈,随即落在郑云澈身上,拱手道:“郑小郎君,我们少卿有请,烦请移步大理寺,协助查案。”
郑云澈略显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点点头:“好。”他看向崔令妩,有些歉意,“崔娘子,你看这……”
崔令妩眼珠一转,立刻接口:“查案?什么案子?我能去看看吗?”她倒不是真对案子有多大兴趣,只是想着去大理寺,就能见到裴砚。
墨辞面露难色:“这……崔娘子,衙门重地,恐怕不便……”
“郑郎君是去协助查案,我陪郑郎君一起去。”崔令妩理由充分,眨巴着眼睛看墨辞。
墨辞想起少卿对这位崔娘子似乎总有些不同,犹豫了一下,便含糊道:“那……崔娘子请自便,只是到了大理寺,莫要乱走。”
大理寺,值房。
裴砚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后面那个探头探脑、试图躲开他视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带着些讶异。
崔令妩见躲不过,干脆大大方方站出来,歪了歪头,眼睛弯弯地望着他:“好几日没见,我想你了,所以就跟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愣。
郑云澈负手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眉梢微挑,心道:什么情况?崔娘子莫非已经名花有主了?
裴砚喉结微微滑动,沉默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
郑云澈静静瞧着,心中又添一层讶异——裴砚竟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仿佛崔娘子这当众直抒胸臆的做派,他早已领教过不知多少回了。
裴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眼睛格外亮,但脸颊……倒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他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你的脸……怎么回事?”
崔令妩笑了笑,捧住自己的小脸,往前挪了两步,仰起脸让他看得更清楚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好看吗?郑郎君画的!他说我适合这种‘天水碧’调的胭脂,还加了点珍珠粉提亮呢!”
裴砚:“……”
他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郑云澈,那视线带着锐利与冰冷,上下打量着这个青衫少年。
荥阳郑氏……琅嬛阁……倒是听过一些风声,说郑家出了个不爱仕途爱琢磨香粉胭脂的异类。
“郑小郎君的手艺自是顶好的。”裴砚声音清冷。
郑云澈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迫感,却不闪不避,姿态从容,微微颔首:“不过略尽绵力,雕虫小技罢了。崔娘子丽质天成,稍加点缀,自是锦上添花。裴少卿过誉了。”他将裴砚那隐含不悦的话语,直接当成了夸奖。
裴砚收回目光,不再看崔令妩那张被点缀过的脸,语气淡漠:“郑小郎君,请坐。今日请你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需要借助小郎君在香粉胭脂一道上的学识。”他示意墨辞将胭脂盒取出。
崔令妩被冷落在一边,也不生气,自己寻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托着腮,目光落在裴砚身上,心里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郑云澈接过墨辞递过来的胭脂盒,甫一打开,目光便是一凝,口中轻“咦”了一声:“这是朱颜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