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将东边天际的云层染上浅金。朱雀大街上行人渐多,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行人纷纷避让至道旁,只见数骑快马飞掠而过,当先一人,气势凛然,眉目间似凝着一层霜。马蹄踏碎街面薄冰,留下一串清脆急响。
“裴少卿这般急切,又是哪里出了事端?”有路人揣着手,低声议论。
王若兰闺房。
踏进房门,一股浓郁甜香扑面而来,不同于寻常闺阁的清新淡雅,这香气馥郁甚至有些甜腻,沉淀了一夜,显得格外闷人。
裴砚眉头当即蹙紧。
墨辞机灵,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上。裴砚接过,抬手掩住口鼻,这才举步入内。
老仵作已做完初步查验,正捏着山羊胡须,围着床榻打转,口中念念有词:“奇哉怪也……周身皮肉无伤无破,骨骼完好,五脏六腑无异状,偏这脸上笑逐颜开……这、这莫非真是被美死的?”
墨辞一听,差点跳脚:“老周!您老靠谱点行不行?什么被美死的,这话传出去,我们大理寺还要不要脸面了?”
老周瞬间急眼,吹胡子瞪眼:“墨司直!我老周验过的尸体比您见过的活人都多!这姑娘就是没伤,却死得透透的,还一脸笑模样,你说怪不怪?我这不是在琢磨嘛!”
话音刚落,隔间忽然探出个脑袋,是随行的书吏正蹲在书案前整理什物,扬声道:“少卿!您来瞧瞧这个。”
裴砚踱到书案前。
年轻的书吏嘿嘿笑了两声,从一册《女诫》的夹页里拈出张素笺,递过来时,手指都在抖——不是怕,是憋着股兴奋劲儿。他压着嗓子道:“这家小姐……怕是心仪少卿您呢。”
此言一出,屋里几个书吏、差衙全竖起了耳朵,连在床边验尸的老周都停了手。墨辞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抢在裴砚前头把那素笺瞄了个遍,当即眉飞色舞地念出来——
“孤光浮海峤,冷魄浸秋城。
夜静鱼龙寂,天高鹳鹤鸣。
京华多冠盖,湖海有姓名。
一掬澄清意,泠然对月倾。”
满室静了一瞬。
墨辞念完,啧啧连声:“这诗风骨凛然、气象阔大,不像是寻常闺阁手笔……”话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裴砚,“等等——这、这好像是少卿您的诗?”
那名书吏在旁边使劲点头,压低嗓子道:“正是少卿十七岁那年曲江宴上的旧作,当年可是震惊四座、满城传唱呐。这纸边都磨得起毛了,不知被这家小姐反复抚展了多少回。”
几个年轻的互相挤眉弄眼,连墨辞都咧着嘴,等着看这位素来端方的上司如何反应。从前只听说裴少卿十七岁进士及第,打马过曲江,满城女儿掷花如雨,今日亲眼见到这般痴情的凭证,谁能不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裴砚却只是垂目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伸手将那笺纸往桌上一搁。
“查案。”他道,语调依旧平淡。
墨辞讪讪地摸摸鼻子,忍不住嘀咕:“十七岁写的诗能把人迷成这样,咱们少卿倒是半点波澜不见。换成旁人,怕是早飘天上去了……”
裴砚已经转身,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不过一息,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书吏极有眼色,忙将素笺重新夹回书册里,一边夹一边叹气,小声跟身旁的同僚咬耳朵:“可惜了,这小姐眼光是真好,就是命不好。”
裴砚未理会他们的议论,径直走到床边。王若兰静静躺着,妆容精致,黛眉红唇,脸颊晕染着胭脂色,仿佛只是酣然入睡,随时会醒来。
已经就寝,为何还要涂脂抹粉?裴砚心下生疑。他目光移开尸体,转向室内陈设。
闺房布置雅致,女子的梳妆台临窗放置。他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台上琳琅的妆奁瓶罐,最后定格在一只打开的青瓷圆盒上。盒内胭脂色泽鲜妍,盒子旁边,还搁着一柄小小的、沾染了红色膏体的玉簪花胭脂挑。
“老周,”裴砚唤道,“来看看这个。”
老周连忙过来,小心捏起一点胭脂,先是嗅了嗅,又取了些许溶于随身携带的清水,观察片刻,甚至伸出舌尖谨慎地沾了一点尝味,随即摇头:“回少卿,这胭脂本身无毒。至少没有常见的砒霜、钩吻之类的剧毒。至于是否含有其他阴诡之物……老朽对这等女儿家的精细物件见识有限,少卿恐怕得寻这方面的行家来瞧瞧。”
裴砚微微颔首,复又扫视整个房间:门窗完好,室内陈设整齐,无翻动挣扎迹象。仿佛王若兰就是在睡梦之中,停止了呼吸。
他转身,对几名差役吩咐道:“询问府中上下,王小姐平日身体可有隐疾,近日有无异常,昨夜至就寝前接触过何人,做过何事,尤其是,”他目光再次掠过那盒胭脂,“这胭脂从何而来,何时开始使用,可有人动过。”
“是!”差役领命。
随即,他又对墨辞说道:“带人去寻几名懂此物的行家。”
墨辞应是,低声问道:“少卿,您怀疑是这胭脂杀了王小姐?”
裴砚沉默了片刻,将那胭脂盒在指尖转了转,道:“夜间就寝,却涂抹如此鲜亮的胭脂,不合常理。”
墨辞挠挠头,嘀咕道:“这就是您不解风情了。姑娘家嘛,都爱美!兴许是睡前对镜自赏,或是……”他想起这屋里的甜腻香气,话锋一转:“不过这香味确实浓得有点怪。”
裴砚眉心微微动了动。
——姑娘家都爱如此?可崔令妩似乎从来不用这些香喷喷、红艳艳的东西。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