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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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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裴砚眸色转深,如同寒潭,“李玄德痴迷于恢复容貌,甚至不惜求助邪术。游方郎中和胡济,都是他物色到的能帮他换脸之人。而胡济之死,脸皮被剥……”他指尖停住,声音拔高了些,“两案并行推进,加派人手,着重缉拿那个游方郎中。”

“是!”墨辞领命,旋即脸上又浮现一丝犹豫,忍不住低声问道:“少卿,那……崔娘子这边?”

裴砚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份关于崔令妩的简单笔录,眼前仿佛又闪过她方才在堂上或气愤、或娇嗔、或理直气壮的鲜活模样。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方才问询,其言谈神态,倒不似作伪。我问一句,她能自顾自说上十句,情绪饱满,细节具体,若非早有精心编织的谎言,便是心中一片清明。”

墨辞却皱起眉:“可她动机着实不小。不愿嫁入骗婚的郡王府,愤而退婚不成,眼看婚期迫近,铤而走险,杀了新郎官以绝后患,一劳永逸。这完全说得通。而且她身边那个叫寒枝的女侍卫,身手不凡,潜入王府,伺机一击,并非难事。”

“不错。”裴砚并未否认,“此乃可能之一。然而,”他话锋微转,“崔令妩是酉时一刻出的城门,而李玄德的死亡时间,是在戌时三刻前后。时间上……”

“可是当时出城的马车里,并没有寒枝。”墨辞接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守城兵士确认,车中只有崔娘子和她的贴身丫鬟翠翘。”

裴砚微微颔首:“这正是疑点。若崔令妩主仆为凶手,寒枝作案后如何与崔令妩汇合?若寒枝独自作案,动机为何?仅是为主泄愤?”

“再者,世子遇害时穿戴整齐,院中空无一人,显然是为了等人,把小厮丫鬟特意支开。寒枝与李玄德并不相识,且她从未进入过世子内院,如何做到熟门熟路?”

墨辞陷入思索:“少卿的意思是……凶手很可能是郡王府内之人,或者至少是世子相熟之人。那崔娘子的嫌疑……”

“嫌疑仍在,我还需更多实证。”裴砚站起身,官袍随之垂下,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矍。

他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渐小的飞雪和覆满白雪的庭院,声音清凌:“明日,你再去问询寒枝。至于问什么……你当明白。”

墨辞抱拳:“是。”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少卿,我觉得那崔娘子,实在不对劲。”

裴砚未回头,只淡淡反问:“哦?哪里不对劲?”

“就…就您看她的眼神,”墨辞凑近半步,声音带着直白和困惑,“还有您对她的态度……属下跟着您以来,就没见您对谁这般…这般…”他挠了挠头,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裴砚这才回头,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

“墨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意,“你这分明是在说,我不对劲。”

墨辞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属下不敢!属下只是……”

“行了。”裴砚打断他,重新看向窗外,“下去吧。把心思放在案子上,其余之事,不必多言。”

“……是。”墨辞知道触了线,不敢再多嘴,悄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裴砚默立良久,才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连墨辞都看出了异常……自己今日,当真如此失态么?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公廨后院东侧。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漫天素白中,成了唯一的一点暖色。

她此刻,在做什么?

东厢房。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气。

崔令妩褪了外袍,只着一身柔软的杏子红绫衣,整个人陷在刚刚送来的锦被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阿爷好,”她把脸在光滑的缎面上蹭了蹭,嘟囔道,“送来的都是顶好的东西。”随即又蹙起秀眉,语气转为埋怨,“可他老人家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但凡早来一天,把退婚的事办利索,我还至于慌慌张张逃婚,落得现在这般境地吗?”

翠翘正将带来的衣物用品一一归置,闻言附和:“如今可好,婚是肯定不用成了,您却成了…成了嫌犯,真是无妄之灾。”

她整理到靠窗的书案,见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摞书册和笔墨纸砚,顺手理了理。

“小姐,您看。”翠翘将书递到榻边。

崔令妩懒洋洋地撑起身子,盘腿坐起,接过书。扉页上,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印文是“裴砚”二字。字迹瘦硬清峻,结构严谨,一勾一划皆是锋芒,却又不失法度。

“哟,”崔令妩挑了挑眉,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赞了一句,“印文倒是筋骨兼备,难得的好字。”

欣赏完,她又随手翻了几页,内容尽是律法条文,顿时兴致缺缺,小脸一垮,“就是这内容,无趣得紧。”

翠翘睁大了眼睛,指着那书册,声音有点发颤:“小姐啊,您怎么还夸上了?您想想,这是裴少卿的书,那…那这屋子…”

崔令妩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即猛地瞪大了那双圆溜溜的杏眼,像是突然被点醒:“这屋子是……裴砚住的?!”

翠翘用力点头,一脸“您可算明白了”的表情。

崔令妩愣住,捏着那本书,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简单,但处处整洁,一尘不染。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得规规矩矩,就连那炭盆的位置,似乎都经过考量,既暖和又不碍事。

空气里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清冷的松墨气息,与裴砚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惊讶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手把书丢到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她身子一歪,重新软绵绵地陷回那堆锦被里,甚至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想不到啊,”她望着帐顶,语气里带着点新奇,调侃道:“裴少卿瞧着冷冰冰、硬邦邦的,倒还挺大方。竟然肯把自己住的地方腾出来给我。嗯,算他识相。”

翠翘在一旁听得简直要扶额叹息。她家这位小姐,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可在这男女大防、人情世故上,怎么就像缺了根筋似的?住进一个大男人的房间,她居然只觉得对方“大方”、“识相”?半点没想到别的?

算了算了……翠翘看着自家小姐已经舒服地阖上眼,一副安然模样,默默把到嘴边的劝诫咽了回去。反正有寒枝在暗处守着,就这样吧。

东厢房的暖光,为这寒冷肃杀的大理寺,添上了一抹格格不入的柔软静谧。

夜深人静。

有人对灯枯坐,心绪难平;有人万事不萦怀,酣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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