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院子,扶光才微微蹲下身,让她下来。
穆晚从他背上滑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便迫不及待地绕到扶光正面去看他的神色。
扶光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白发有几缕被汗水沾湿,贴在脸侧。他呼吸比平时微快了些,却仍是平稳的,看不出什么疲惫。
她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扶光看她这副模样,明白她在想什么,朝她轻柔一笑,“穆姑娘不必担心,我真的没事。”他顿了顿,温声嘱咐道,“陶陶,戌时了,该洗漱休息了。”
“好——”玩了一天的陶陶心满意足,格外乖巧,没有像往常那样拖延耍赖,乖乖地点了点头。
穆晚眼神闪了闪,蹲下身,轻声问:“陶陶,穆晚姐姐可以跟你一起洗澡吗?”
陶陶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拉起她的手就往房间走去,“好啊!陶陶好久没跟穆晚姐姐一起洗澡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烛火映在木桶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穆晚力道轻柔地给陶陶搓着后背,“陶陶,你们一直住在萝萝山吗?”
陶陶舒适地眯着眼睛,声音软糯糯的,“没有哦。陶陶跟哥哥是两年前才回来的。之前是在京城住。不过陶陶不喜欢那里。陶陶喜欢萝萝山。喜欢小萝卜,喜欢秋姨,喜欢春香姐姐,喜欢大家。”
穆晚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本想问问陶陶为什么不喜欢京城,想了想,还是直接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最想知道的事。
“陶陶,扶光公子……他说亲了吗?”
如果没有,她就要下手了。如果有,她趁早死心。
陶陶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哥哥很少说他的事。先前在京城,哥哥很少陪在陶陶身边。”她眼睛一亮,“穆晚姐姐想知道的话,我去问哥哥!”
“不、不用了。”穆晚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刚刚说的话,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哦。”
陶陶这般直接去问扶光,那不是直接告诉扶光是她想知道吗?那还不如她自己亲自去问。
“好——秘密。”陶陶伸出小指,和穆晚勾了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洗漱完没多久,陶陶就睡下了。小姑娘玩了一天,沾枕便睡着。
穆晚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走到屋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清爽的凉意,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飘动。她坐在廊下,背靠廊柱,双腿随意地伸着,仰头看着天边那抹明月。月光清冷,像一层霜洒在院子里。
穆晚心里不免有些惆怅。她该怎么去追求扶光这抹“明月”呢?
要不要直白地告诉他——扶光公子,我心悦于你?
……会直接把他这个含蓄的古人吓跑吧。
古人的诗词里有没有表白的句子?她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和“山有木兮木有枝”——可这两句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可恶,早知道这样,她就该多读点诗词,像穿越小说里的女主角那样信手拈来。
她懊恼地拿起折扇扇了起来。风把碎发吹得四处乱飞,她的心情也跟着乱成一团。
扶光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穆晚坐在廊下,她一手撑在身侧,一手拿着折扇对着湿漉漉的头发猛扇,整个人背影透出几分烦躁。
他眼里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转身回屋拿了一条干手巾,走到她身旁。
“穆姑娘,这样头发不容易干的。”他将手巾递过去,“你先用干手巾吸吸水,我帮你扇。”说着,他自己拿起一旁的蒲扇,在她身侧坐下。
穆晚侧头看着扶光。他坐在她身侧,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双温润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手中的头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他轻摇蒲扇,像是在做一件很日常,很理所当然的事。
可恶。这男人怎么让人不动心嘛?对她无意还这么照顾她。
这个中央空调!
她一时说不清心里是甜还是酸,半晌,幽幽地冒出一句,“扶光公子……很擅长照顾人呢。”
扶光手中的蒲扇微微一顿。他略有些心虚地偏了偏视线。他是想用这种方法一步步接近穆姑娘,等她卸下心防,向她坦露心意——他心悦她已久,他想娶她为妻。
在心虚之余,扶光莫名有种感觉,这个问题他要小心回答。“陶陶年幼,我不免……多费些心思。”
穆晚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所以,扶光养妹养习惯了,顺手就把她也当作妹妹来照顾了?
她想找对方当伴侣,对方却把她当妹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试探道:“扶光公子很好。将来……你与你夫人,定会琴瑟调和。”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咚咚地响。她在等,等他的回答。
扶光的脸微微红了。
夫人啊……
他的目光落在穆晚脸上,眼底满是压制的情意。脑海里浮现出一幕幕与她相处的时光——他看书她作画,他吹笛她编绳,两人安静的核对账册……每一幕,都是琴瑟调和。
他想告诉她,他想娶的夫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可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再等等,等他更有把握一些,等穆姑娘对他再多一些……
穆晚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扶光的回答。
她忍不住转头望去。
月光下,扶光的白发垂落在肩侧,那双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她,里面除了温和还盛着她看不懂含义。
为什么这样看她?万一她又误会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