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扶光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是些气闷，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生气的次数，这是几百年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都是因为陶陶孩童时期冒险行为。对外人，他从来没有生过气。

但今天，他竟然对穆姑娘生气了。

他有些搞不明白这种心情。为什么对穆姑娘生那么大的火气？这点不解，也是气闷的来源之一。

直到刚刚，他觉得想明白了—他把穆姑娘当真正的家人了。

但想通之后，他又觉得有些窘迫。自己无缘无故生了一下午的气，穆姑娘大概被吓到了。可一时间，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到她把福来唤过去，他觉得这或许是个机会。

看到纸张上那个小人时，他只觉得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一阵陌生的情绪涌上来。他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

穆晚盯着扶光的后背，看不出他现在的情绪，凑到陶陶耳边，压低声音问：“你哥哥现在有没有好点？”

陶陶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拢在嘴边，低声道：“哥哥很开心。”

开心就好。穆晚轻吁一口气。

“穆晚姐姐，刚刚你画的是什么呀？”陶陶想起刚才那个小人，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啊，那叫卡通表情包。”

穆晚蹲下来，捡起一根小木枝，在地上画了一个Q版陶陶的表情包，圆圆的脸蛋，大大的双环髻，眼睛里画了两颗星星，嘴巴张成O型，“看，这是震惊的陶陶。”

陶陶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跟画里一模一样，嘴巴也张成了O型：“哇——穆晚姐姐好厉害！”

“确实很形象，很有趣。”扶光不知什么时候洗完了碗，正朝这边走来，低头看着地上的图案，脸上又扬起了那标志性的温和浅笑，“穆姑娘，这是你们世界的画作技术吗？”

穆晚挠了挠脸：“这算不上画作，只是一些娱乐的小技巧，用于日常交流的。我那边传讯时，习惯加上表达自己情绪的表情符号，这叫表情包。”

她空窗期那三年，为了找到工作，点亮了一些与职业相关的技能。绘画是其中一项，但并不精通。

扶光想起刚才那张小纸条上双手合十的小人，眼里漾开笑意：“很有意思的交流方式。”

他顿了顿，“穆姑娘怎么想着用木炭绘画？”

“我不会用毛笔绘画，我那边一般人不用毛笔，有很多种笔可用。有一种像木炭但比木炭颜色更耐放的笔，叫铅笔，也是孩童练字时常用的笔。”

有手机的时代，甚至拿笔写字的人都少了。但手机这东西她不知道怎么跟扶光陶陶解释，便略过了。

木炭画的线条，过几日应该就淡了。

陶陶用木棍描摹着地上的画像，“穆晚姐姐的世界好有趣哦。那穆晚姐姐会用毛笔写字，是不是就不是一般人咯？”

提起毛笔字，穆晚的脸一僵，整个人像石化了一样，身上散发出一股死寂的气息。她歪着头，眼神空洞地喃喃道：“嗯，不是一般人，是牛马，是社畜。”

当时学书法，一是她那时除了工作没了自我，想培养自己的爱好；二是为了收敛脾气。这是她前世最烧钱的一件事了。

陶陶伸手戳了戳石化的穆晚，仰头看向扶光：“哥哥，穆晚姐姐这样子好奇怪哦。还有，牛马跟社畜是什么？”

扶光看着陶陶戳穆晚的脸，手指也有些痒，但还是忍住了。他轻声问：“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穆晚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也算不得什么，只是生活中遇到的一些不开心的事情罢了。”继续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一些表情包。

“那穆晚姐姐，牛马跟社畜是什么？为什么会有既是牛又是马的动物？”陶陶不依不饶，歪着脑袋追问。

“那是我那个世界已经工作的人对自己的自嘲。”穆晚想了想，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牛马，就是给雇佣自己的人当牛做马。社畜嘛……外出工作的人大多都在外漂泊，所以叫‘出社会’，你可以理解成闯江湖。社畜这个词，就是说在外漂泊的人被雇佣她的人当畜生使唤。”

扶光低头看了穆晚一眼，见她在地面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穆姑娘那边的世界，工作的人到底处于什么境地，才会自嘲自己不是人？

既然都这样了，为何穆姑娘来到这里，想的第一件事还是工作？

“那陶陶还是更喜欢萝萝山。”陶陶扑过去抱住穆晚的腰，声音软软的，“陶陶要跟哥哥以及萝卜们在一起。穆晚姐姐以后也留在萝萝山就好了，以后不要去那个‘社会’的地方。”

穆晚伸手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要不说小孩子思想单纯呢，现在自己不就是一个打工人的身份？

不过扶光确实比她前世遇到的企业都好太多了。总归都是打工，当然选老板有人性的。她愿意给扶光这样的老板打工。

扶光看着穆晚的表情从郁闷到感慨，又从感慨到……满意？他有些不解地微微歪头。

穆姑娘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奇怪了起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