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
“你以为你不娶玉筝,就能把她找回来?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找不到,是我的事。”
“你——”母亲站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世子,是侯府嫡长子,你的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娶一个乡下丫头,满京城的人怎么看你?怎么看侯府?”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不在乎,我在乎!你爹在乎!侯府三百年的脸面,你要不要了?”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母亲不会懂。她永远不会懂,他要的不是脸面,是那个人。
那天晚上,他被罚跪祠堂。
跪在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膝盖底下是冰冷的石板。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膝盖肿得走不了路。赵五扶着他回书房,他坐在椅子上,把腿伸直,看着窗外的天。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吃没吃饭。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次年四月,有人报信说在江南见过一个像她的女子,带着一个孩子。
他当天就出发了。骑马,日夜兼程,三天三夜赶到江南。到了那个小镇,找到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关着门。邻居说,前两天刚走,说是去临安府投奔亲戚了。
他又赶到临安府。找了半个月,翻遍了临安府的大街小巷,也没有找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
她在躲他。他知道。她每到一个地方,不会待太久。她不叫陆穗了,也许改了一个名字。她不叫陆穗了。
他站在临安府的街头,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花香。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夫君,你说,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会。他当时说。因为我在。
他在。他在有什么用?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次年五月,他回到了京城。
赵五在书房门口站着,不敢进去。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他写了一句——
“陆穗,你还好吗?”
写完了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一只楠木匣子里。
那只匣子,是他从杏花村带回来的。她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空匣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它带回来,开始往里面放信。一封一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留下来的,都是短短几句话。
“今天找到一个人,说在扬州见过你。我去找了,不是你。”
“母亲又提沈家的婚事,我拒绝了。她被气得不轻。”
“赵五说有人见过你在江南。我去了,没找到。”
“今天是你生日。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不好吃,没有你做的好吃。”
“陆穗,你还好吗?”
一封,两封,三封……攒了满满一匣子。他没有寄出去过一封。因为他不知道往哪里寄。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收到他的信。
但他还是写。每年都写。每年都派人去找。每年都失望。
五年了。
油灯又暗了一些。萧衍睁开眼睛,把手从匣子上移开。窗外有更鼓声,三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临安府的夜很安静,没有京城的车马声,没有侯府的更漏声。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想起今天在面馆门口看见的那个孩子,瘦瘦小小的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窗框上收紧。
五年了。他找了她五年,想了她五年,写了五年没有寄出去的信。今天他终于找到她了。她就站在那里,拎着一篮青菜和豆腐,站在三月的阳光里,站在那家小小的面馆门口。
她瘦了。她的手上有疤。她的衣裳是旧的。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倒。
她叫他“萧世子”。不是夫君,不是陈公子。是萧世子。
她把他推回去了。推回到那个她永远不想再回去的世界里。
他低下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像是铺了一层霜。
“陆穗,”他轻声说,“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老槐树,沙沙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今天在面馆写的,还没来得及放进匣子里。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天找到你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匣子里,盖上盖子。
五年了。他终于可以把这一封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