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萧衍坐在客栈的房间里,一盏油灯在桌上烧了半宿,灯芯结了黑痂,光越来越暗。他没有叫人换,也没有起身去拨。暗一些好。暗一些,就不用看清自己的脸。
桌上摆着一只匣子。楠木的,巴掌大,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掌心贴着木头,像是在贴着一块冰。
五年了。这只匣子跟了他五年。
他闭上眼睛。
十一月廿五,他派了三拨人出京。一拨往杏花村,一拨往南边,一拨往东边。他自己留在京城等消息,每天在兵部和侯府之间来回跑,白天查案,晚上等消息。等不到。一天等不到,两天等不到,十天也等不到。
他开始瘦。
赵五劝他吃点东西,他不吃。赵五又劝,他抬头看了赵五一眼,赵五就不敢再劝了——那眼神,像是坟地里的鬼火,幽幽的,凉凉的,没有活气。
十二月,他找到了沈家那个远房亲戚。
那人被带到他面前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直哆嗦。他没有动手,只是问了一句话——信是谁让你写的?
“是……是二夫人。二夫人让我写的,说写好了寄到侯府就行,别的不用管。”
他点了点头,让人把那人带下去了。然后他去找了二婶。
二婶看见他进来,脸色变了。“衍哥儿,你——”
“那封信,”他站在她面前,“是你让人写的。”
二婶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信是你让人写的,门房是你打点的。你陷害她。”
二婶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找母亲。找了又有什么用?母亲不会把二婶怎么样。果然,第二天母亲罚二婶禁足三个月,扣了一半月例。三个月。一半月例。他想起她在那间后罩房里关了四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膝盖上全是淤青。
禁足三个月。就这些。
次年正月,他去了杏花村。
杏花村的冬天比京城还冷。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站在她家的院子前面,门是锁着的,锁已经生了锈。他从墙头翻进去,院子里全是枯草,齐腰高。那盘磨豆腐的石磨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冻裂了一道口子。
他推开堂屋的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他站在那张年画前面,站了很久。
他去了她父母的坟。
坟在林子边上,两座土堆,前面立着两块石头,连碑都不是,就是两块石头。坟头上长满了枯草,没有人来烧过纸,雪压在上面,白茫茫的,像是盖了一层被子。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是我没护好她。”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他哭。他跪在那里,跪到膝盖冻麻了,跪到天黑了,跪到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
她不会回来了。他知道。如果她还活着,她不会回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饿死人的穷。她走的时候,一定想好了要去哪里。一定想好了再也不回来。
那天晚上,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夜。那是她以前卖豆腐的地方。他坐在地上,靠着树干,听着风从树梢上吹过去。他想起她第一天给他端豆腐脑的样子——白瓷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上面撒了一勺红糖。她站在桌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穷,没有蜂蜜了,你将就着吃。”
他将就了。他什么都将就了。只有她,他没有将就过。但他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没有将就谁。
次年四月,赵五带来一个消息。
“世子,有一个中原的大夫说,前阵子有个姑娘去买过安胎药。模样像陆姑娘。”
他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了。
“什么时候?”
“2个月前。”
四月。她走的时候是十一月。应该不是她。
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喝那碗“补汤”的样子——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把碗递还给半夏,说“谢谢半夏”。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那是“调理身子”的药。她什么都不懂,她信他。
他骗了她。不是用谎言骗的,是用沉默骗的。他不告诉她那是什么,不问她愿不愿意,不给她选择的权利。他替她做了决定,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的谎。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找。往南边,往东边,往西边,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他自己也去,一有消息就亲自去,不管多远,不管多晚。
没有找到。每一次都是扑空。他到了,她已经走了。他追上一个线索,线索就断了。像是她故意在躲——不是像是,就是。她在躲他。
次年三月,母亲让他娶沈玉筝。
“玉筝等了你两年了。”母亲的声音不冷不热,“你不能再拖了。”
“我不娶。”
母亲放下茶盏,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不娶沈玉筝。”
“你——”
“我这辈子只娶一个人。”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她叫陆穗。不管您认不认,她是我妻子。”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