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下来,盖住了侯府的青砖灰瓦,也盖住了花园角落里阿黄那座小小的坟茔。陆穗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着雪一点一点地把那块木板盖住,直到上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她没有出去扫雪,也没有让人去扫。盖住了也好。盖住了,就不想了。半夏端了炭盆进来,屋里暖了些,但她还是觉得冷。
萧衍这些天回来得越来越早。兵部的事告一段落,韩彰被革职后,朝中盯着他的人少了许多,他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受伤的时候还难看。因为他发现陆穗不一样了。
她不哭了。阿黄死的那几天,她哭过,抱着阿黄坐在廊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现在她不哭了。她不哭,也不笑,不闹,也不说话。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早起,练字,去沈先生那里上课,回来做豆腐,吃饭,睡觉。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不一样了。她笑的时候,眼睛里不笑了。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了。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十一月二十一,萧衍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个红木匣子。赵五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两个。陆穗在灯下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嗯。”萧衍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赤金头面——簪子、步摇、耳坠、手镯,在灯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赵五把另外两个匣子也打开,一个里面是白玉镯子和翡翠耳环,一个里面是几匹绸缎,月白的、淡青的、鹅黄的,叠得整整齐齐。
“给你的。”萧衍在旁边坐下,“看看喜不喜欢。”
陆穗看了一眼那套赤金头面,又看了一眼那几匹绸缎。很好看。比她现在戴的白玉簪子好看,比她身上穿的淡青色衣裳好看。但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不喜欢?”萧衍问。
“喜欢。”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匹月白色的绸缎,料子很软,滑溜溜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很好看。”
“明天让半夏给你做几件新衣裳。天冷了,你穿得太单薄。”
“好。”
萧衍看着她。她说了“好”,但她没有笑。以前他送她东西,哪怕是一朵绢花、一支银簪,她都会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谢谢夫君”。现在她不笑了。她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安安静静的,像是看着一件跟她无关的东西。
“陆穗,”他叫她,“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抬起头,笑了笑。笑得很轻,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在想阿黄。以前天冷了,它就趴在我脚边,给我暖脚。现在没有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再养一只?”
“不了。”她低下头,“养了也活不长。这里不适合养狗。”
萧衍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她说的“这里”是侯府,还是京城,还是他身边。他不敢问。
十一月二十二,萧衍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赵五跟在后面,进了书房就把门关上了。
“世子,西北来的急报。”赵五把一封密信递过去,“甘陕一带大雪封路,冻死了不少人。地方上的折子已经递到圣上面前了。”
萧衍拆开信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雪灾。冻死的百姓上千,牲畜无数,道路阻断,粮草运不进去。这不是普通的灾情,这是要出大事的。
“朝上怎么说?”
“圣上震怒。责成户部拨银子赈灾,但派谁去主事,还没有定。”赵五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子的人推荐了兵部的人,说是熟悉西北事务。但圣上没点头。”
萧衍沉默了很久。西北。他在那里待了大半年,知道那里的冬天有多冷。没有棉衣,没有粮食,雪封了路,人困在山上,下不来,外面的物资也上不去。去年冻死了三千多个士兵,今年冻死的是百姓。他想起陆穗说过的话——“三千多人,她想象不出三千多人是多少人,但她能想象冬天有多冷。”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世子,”赵五小心翼翼地问,“您想去?”
萧衍没有说话。他当然想去。那是他查了半年的地方,是他拼了命拿到的证据,是他知道真相的地方。但他走了,陆穗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里,不笑,不说话,不哭,不闹。他走了,她会不会更难过?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