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太低。重来。”
陆穗又重来。
“手放的位置不对。重来。”
陆穗跪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调整。膝盖压在青砖地上,硌得生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萧蘅芷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没有说话,但那个笑容比说话还让人难受。孙嬷嬷终于满意了,退到一边。
“就跪着吧。”李华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跪到我满意为止。”
陆穗跪在正堂中央。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不敢动。萧蘅芷翻了一页书,发出轻微的声响。孙嬷嬷给李华阳换了一盏茶。没有人看她。
“殿下,”萧蘅芷忽然开口,“陆姑娘跪了好一会儿了。要不要让她起来?”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你替她求情?”
“不是求情。”萧蘅芷笑了笑,“就是觉得——陆姑娘身子弱,万一跪出什么毛病来,哥哥该心疼了。”
这话听着像是替陆穗说话,但语气里的那个“哥哥该心疼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李华阳,这个女人是萧衍带回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
李华阳的脸色沉了一下。“你倒是会替她着想。”
萧蘅芷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她嘴角的弧度还在。又跪了大约一刻钟,李华阳终于开口了。
“起来吧。”
陆穗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差点站不稳,但她咬着牙撑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
“明天继续。”李华阳说。
“是。”陆穗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堂的时候,萧蘅芷从后面跟上来。“陆姑娘,”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你膝盖不疼吗?”
陆穗没有回头。“不疼。”
“不疼就好。”萧蘅芷笑了,“那你明天继续跪。反正你习惯了。”
她带着丫鬟走了。半夏从后面跑上来,扶住陆穗。“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陆穗扶着半夏的手,慢慢往西跨院走。走了几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半夏赶紧扶住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姑娘——”
“别哭。”陆穗站稳了,“我没事。”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正坐在床边揉膝盖。膝盖青紫了一大片,碰一下就疼。她听见脚步声,赶紧把裤腿放下来,盖上被子。
“今天学了什么?”萧衍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跪。”陆穗笑了笑,“跪了一个多时辰。”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膝盖疼不疼?”
“不疼。”
“我看看。”
“不用——”
萧衍掀开被子,把她的裤腿卷上去。膝盖上青紫一片,有的地方已经肿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真的不疼。”陆穗把裤腿放下来,“就是看着吓人。过两天就好了。”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陆穗,你要是受不了,我——”
“受得了。”陆穗打断他,“在杏花村的时候,推磨推得满手是血,我都没哭。跪一跪算什么?”
萧衍没有说话。陆穗握住他的手。“夫君,你别去找殿下。你去找她,她会觉得我在告状。会更不喜欢我。”
“我怕你受委屈。”
“不委屈。”陆穗笑了笑,“殿下教我规矩,是为我好。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愿意教我,是好事。”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她说得对——他去找母亲,只会让事情更糟。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疼了就说。不要忍着。”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疼了就说。”
七月二十一,陆穗第六天去学规矩。
今天正堂里没有人。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本书。她看了陆穗一眼,指了指地上的蒲团。“跪。”
陆穗跪下来。双膝并拢,脚尖点地,上身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目视地面。昨天的伤还没好,膝盖一碰地就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华阳翻了一页书。“你倒是能忍。”
陆穗没有说话。
“昨天蘅芷替你求情,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奴婢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李华阳的声音很平静,“故意在我面前提衍儿,故意说‘哥哥该心疼了’。她不是替你求情,是在提醒我——你是衍儿的人,我罚你,就是跟衍儿过不去。”
陆穗跪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以为她是在帮你?”李华阳看了她一眼,“她是在害你。她越替你说话,我就越不想让你好过。”
陆穗抬起头,看着李华阳。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殿下,奴婢知道。”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知道?”
“奴婢不聪明,但奴婢不傻。”陆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蘅芷姑娘不喜欢我,二婶也不喜欢我。她们说什么、做什么,奴婢都知道。”
李华阳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你为什么不争?”
“争什么?”陆穗问。
“争你该有的东西。争衍儿给你的名分。争在这个府里的地位。”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奴婢不想争。”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奴婢什么都不会。没有家世,没有才学,没有靠山。争也争不过。还不如不争。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件一件地干,干完了就睡觉。”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话是谁教你的?”她问。
“三婶。”陆穗说,“三婶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叫人换。
“起来吧。”她说。
陆穗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疼得她皱了皱眉头,但她站住了。
“明天不用来了。”李华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穗愣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李华阳。李华阳没有看她,只是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该学的你都学了。剩下的,回去自己练。练不好,再来。”
陆穗站在那里,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是。多谢殿下。”
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正堂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半夏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姑娘,今天怎么样?”
“殿下说,明天不用来了。”陆穗笑了笑,“该学的都学完了。”
半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姑娘,这是好事啊!”
陆穗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门帘还在晃,阳光照在门楣上,金灿灿的。她转过身,跟着半夏往西跨院走。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月亮门下面等着她,看见她出来,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走吧,”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回家。”
阿黄叫了一声,跟在她脚边,跑进了西跨院。院子里的石榴树红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果子挂在枝头,在阳光下闪着光。陆穗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半夏,”她忽然开口,“你说,殿下是不是也没有那么讨厌我?”
半夏想了想。“殿下那个人,心思深,奴婢看不透。但有一件事奴婢知道——殿下从来不会花时间教一个她不在乎的人。讨厌一个人,不理就是了。教她规矩,是把她当自己人。”
陆穗没有说话。她看着石榴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去练走路。殿下说了,每天走一百遍。”
半夏笑了。“好,奴婢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