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一道地上。陆穗坐在萧衍旁边,不怎么敢动筷子。她怕自己用筷子的姿势不对,怕夹菜的时候掉在桌上,怕喝汤的时候发出声音。她只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面前的菜,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但王氏没有放过她。
“陆姑娘,”王氏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主桌的人都能听见,“听说你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是、是的。一些小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样东西——给长公主的是一方绣了兰花的手帕,给二房夫人的是一对绣了牡丹的荷包,给三房夫人的是一条绣了兰草的汗巾,给几个堂弟堂妹的是几个绣了花样的小香囊。都是她这些天熬夜绣的,针脚虽然没有府里绣娘那么精细,但每一针都是她自己缝的。
她站起来,双手捧着礼物,一一送过去。
“殿下,这是给您的。”她没有叫母亲,因为李华阳没有允许她叫。昨天在正堂里,她叫了一声“母亲”,李华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萧衍后来告诉她,在侯府,称呼是规矩,不能乱叫。
李华阳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放在桌上。“有心了。”
王氏接过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笑容更深了。“哟,这针脚——真是质朴啊。现在难得见到这么质朴的绣工了。”她把荷包放在桌上,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翠儿,收好了。回头赏给针线房的小丫头们,让她们也学学这——朴素的针法。”
陆穗的脸色白了一下。她听懂了——王氏看不上她的东西,要赏给下人。萧蘅策接过香囊,随手塞进袖子里,连谢都没说一声。萧蘅芷接过香囊,捏了捏,撇了撇嘴,转头跟她娘小声说了句什么,王氏笑了。
陆穗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过可能有人不喜欢,但没想到会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熬夜绣的东西,说赏给下人。
“谢谢陆姑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陆穗转过头,看见萧蘅沁双手捧着香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亮的。“好香啊!陆姑娘,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是艾草和薄荷。”陆穗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自己晒的,能驱蚊虫。”
“真的吗?太好了!我院子里蚊子最多了,晚上咬得睡不着。”萧蘅沁把香囊挂在腰带上,拍了拍,“谢谢陆姑娘!”
陆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说了句“不客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萧蘅婉接过香囊,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进了袖子里。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嫌弃,只是安安静静地收下了,像是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三夫人接过汗巾,手指在绣纹上轻轻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同情,是一种“我懂你”的、安静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温柔。
“绣得真好。”她小声说,“谢谢你。”
陆穗弯了弯腰,回到座位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萧衍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三弟妹,”王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着三房夫人去的,“你闺女倒是嘴甜。一个香囊就把她高兴成这样。”
三夫人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孩子心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王氏笑了,转头跟萧蘅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有些人啊,就是没见过世面。一个乡下丫头绣的香囊,也能当个宝。”
萧蘅芷捂着嘴笑了一声。萧蘅策低头喝酒,嘴角也弯了一下。萧蘅婉的脸色更难看了,筷子搁在碗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萧蘅沁的笑容收了收,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摸着腰间的香囊,一圈一圈地摸。
陆穗的手指抖了一下。萧衍的手收紧了一些,她感觉到他要开口,赶紧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要。她的眼睛在说。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最终没有开口。但他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李华阳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龙井,但她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饭,众人陆续散了。王氏带着萧蘅策走在前面,笑声从门口传进来,尖尖的,刺刺的。
“娘,你说她是不是傻?送那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手——”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世子带回来的人——”
“世子带回来的又怎么样?殿下又不认——”
声音渐渐远了。三夫人低着头走在后面,萧蘅婉面无表情地跟着,萧蘅沁蹦蹦跳跳的,腰间的香囊一晃一晃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萧蘅沁忽然回过头来,朝陆穗挥了挥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陆穗站在正堂里,看着她们走远,站了很久。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走吧。”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去。”
陆穗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里已经空了,桌上的菜撤了大半,丫鬟们在收拾碗筷。李华阳的位置上,那方绣了兰花的手帕还放在桌上,没有人动过。
“夫君,”她小声说——尽管她知道不该这么叫,但她忍不住,“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送的礼物,她们看不上。”陆穗低下头,“二婶说质朴,其实是说土。我知道的。”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你绣了多久?”
陆穗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东西,你绣了多久?”
陆穗想了想。“手帕绣了两天,荷包绣了三天,汗巾一天,香囊一天。加起来——七八天吧。”
“七八天。”萧衍重复了一遍,“你熬夜绣的?”
陆穗没有回答。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陆穗,”他说,“你不需要给任何人送礼物。”
“可是——”
“你是我的妻子。”他打断她,“这就够了。不管母亲认不认,不管别人怎么看,这件事不会变。”
陆穗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陆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软软的东西,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阿黄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