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阳没有说话。孙嬷嬷也跪了下来。“长公主,世子身子还没好利索,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的。您消消气——”
旁边几个丫鬟婆子也跟着跪了下来。李华阳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了看跪在正堂中央的儿子。他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求饶。就那么跪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树。
她闭上眼睛。
“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孙嬷嬷带着丫鬟小厮退了出去。萧蘅芷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看陆穗,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起来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萧衍没有动。“母亲,您还没说——”
“我说起来。”李华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已经没有刚才的怒气了。
萧衍撑着地面站起来,后背的伤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吭声。陆穗挣脱丫鬟的手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眼泪还在流。
“行了。”李华阳看着他们,目光在陆穗脸上停了一会儿,“你过来。”
陆穗擦了擦眼泪,走上前。李华阳看着她——眼睛哭得红肿,鼻头也红红的,衣裳被扯得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但没有退缩。
“你就这么喜欢她?”李华阳问萧衍。
“是。”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李华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茶盏吹得微微晃了晃。她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浑身是血还站得笔直,一个哭成那样还不肯松手。她忽然觉得很累。
“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既然你这么喜欢,就留在房里吧。”
陆穗愣了一下。
“但是——”李华阳睁开眼睛,看着陆穗,“世子夫人,你想都不要想。镇北侯府的世子夫人,不能是一个卖豆腐的乡下女人。这是规矩,也是体面。你留在府里,该给的不会少你。但名分——”她顿了顿,“不可能。”
正堂里安静极了。陆穗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萧衍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萧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母亲——”他开口了。
“这是我能让的最大一步。”李华阳打断他,声音冷硬,“你要是不满意,大可以带着她走。但你想清楚了——你走了,侯府怎么办?你父亲在天之灵怎么办?”
萧衍沉默了。
李华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回去吧。给她换个好点的院子,西跨院太偏了。孙嬷嬷会安排的。”
她没有回头。萧衍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行了一礼。“多谢母亲。”
他转身握住陆穗的手,带着她走了出去。
回到西跨院,陆穗扶着他坐下,手忙脚乱地去找药。阿黄跟在脚边,急得直转圈。
“你别动,我去拿药——”
“陆穗。”萧衍拉住她的手,“别忙了,一会儿孙嬷嬷会让人送来。”
“可是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
陆穗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骗人。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碍事——”
萧衍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了。”
“你被打成这样,我能不哭吗——”
“我说了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穗哭得更大声了,但这次不是难过的哭,是心疼的、后怕的、又气又急的哭。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气很轻,打在肩膀上,他的身体颤了一下,她吓得赶紧缩回手。“弄疼你了?”
“没有。”萧衍握住她的手,“别打了。”
陆穗不敢再动了,就那么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阿黄趴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两个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
“夫君,”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很疼?”
“还好。”
“骗人。”
“真的还好。”萧衍的声音有些哑,“比当初在杏花村的时候轻多了。”
陆穗想起他刚被她捡回来时候的样子——浑身是血,伤口发黑,烧了三天三夜。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可怜。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她面前,后背全是血,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夫君,”她的声音闷闷的,“她说得对。我配不上你。”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许这么说。”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很坚定,“你是我妻子,这一点不会变。谁说了都不算,我说了才算。”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是在杏花村的雪夜里,她第一次看见他睁开眼睛的时候。
“你说的?”她问。
“我说的。”
“那她说的那些——世子夫人什么的——”
“我会处理。”萧衍说,“你给我时间。”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给你时间。”
阿黄叫了一声,跳上椅子,小心翼翼地趴在萧衍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萧衍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黄摇了摇尾巴,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着这个陌生的院子,照着这棵落了一地花的石榴树,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陆穗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夫君,”她小声说。
“嗯。”
“不管你娘同不同意,我都不走。”
萧衍低头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陆穗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我丈夫,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