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一阵细细的烟尘。从清河县到京城,少说也要走上十来天。赵五赶车,孙六骑马在前面探路,周八骑马跟在后面。三匹马,一辆车,加上车里的人,算得上是一支小小的队伍了。
陆穗坐在车里,靠着车壁,怀里抱着阿黄。阿黄倒是适应得快,车一上路就睡着了,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随着马车的摇晃一颠一颠的,偶尔蹬一下腿,像是在梦里追兔子。陆穗看着它,想笑,但笑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装了太多东西——杏花村的院子,爷爷的椅子,磨坊里的磨盘,还有身边这个她叫了半年“陈安”的男人。
萧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笔画比陈安多,写起来更复杂,念着也不一样。陈安是朴素的、安稳的,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粥。萧衍是沉的、重的,像是祠堂里供着的牌位,离她很远很远。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对面,靠着车壁,闭着眼睛。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在院子里劈柴、推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陆穗知道,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落魄书生了。
他是世子。是长公主的儿子。是住在京城大宅子里、出门有人跟着、吃饭有人伺候的大人物。而她呢?她是个卖豆腐的乡下姑娘,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和冻疮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这双手,和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的手,放在一起的时候,差别大得像两个世界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跟他走?去京城?去见他那个当长公主的母亲?她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连府城在哪个方向都分不清。她去京城干什么?给人家当笑话看吗?
“在想什么?”萧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陆穗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没、没什么。”
“你在发抖。”
陆穗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塞进袖子里。
“我就是有点冷。”
六月的天,怎么会冷。萧衍没有拆穿她。他伸出手,把车帘掀开一角,让风吹进来。风是暖的,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的香味。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萧衍。萧是萧家的萧,衍是衍生的衍。”
“你为什么叫陈安?”
“陈是我祖母的姓。安是求个平安。”他顿了一下,“那时候被人追杀,不敢用真名。”
陆穗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父亲已经过世了。”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镇北侯。带兵的。我十二岁那年,他死在战场上。”
陆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十二岁。她六岁没了娘,八岁没了爹,她知道十二岁没了爹是什么滋味。
“你难过吗?”她问。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看了一会儿。
“难过。”他说,“但不是那种哭出来的难过。是——闷的。说不出来。”
陆穗点了点头。她懂。她爹走的时候,她也哭不出来。就是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拿不掉,也咽不下去。
“那你母亲呢?”她又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萧衍想了想。“很严厉。话不多。对我要求很高。”
“她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让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她对我好。”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不会表达。或者说——她不想表达。”
陆穗不太明白,但没有追问。
“你身上的伤,”她换了个话题,“是追杀你的人弄的?”
“嗯。”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萧衍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两人中间。陆穗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字,她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军”“饷”“账”。
“有人贪了朝廷的军饷。”萧衍说,“西北将士的军饷。该发下去的银子,被这些人一层一层地克扣,最后到士兵手里的,连买棉衣都不够。去年冬天,三千多人冻死在西北。”
陆穗的手抖了一下。三千多人。她想象不出三千多人是多少人,但她能想象冬天有多冷。杏花村的冬天,她裹着两床被子还觉得冷。那些士兵,连棉衣都没有。
“你查到了证据?”她看着那本账册。
“嗯。花了三个月,从西北一路追到清河县。快到手的时候走漏了消息,他们先下了手。”萧衍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驿站那一晚,四个侍卫拼死护着我杀出一条路。一个当场就没了,一个受了重伤,另外两个和我走散了。我跑了一夜,跑到后山,实在跑不动了,在一座坟前倒了下去。”
陆穗的鼻子一酸。她知道那座坟。是她爹娘的坟。他倒在上面,血把坟前的雪都染红了。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萧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后来一个卖豆腐的姑娘把我捡回了家。”
陆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打了他一下,力气很轻。
“你还笑。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多吓人?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差一点就死了。”萧衍说,“如果不是你。”
陆穗把眼泪擦掉,低下头,不说话了。阿黄被她的动作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又闭上了眼睛。
“陆穗,”萧衍忽然叫她。
“嗯。”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
“你母亲——她会喜欢我吗?”
萧衍看着她。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很多次。他的母亲,长公主李华阳,是大雍朝堂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她见过的名门闺秀比陆穗见过的活人都多。那些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礼仪一丝不苟,在他母亲面前都战战兢兢的。而陆穗——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他不知道他母亲会不会喜欢她。但他知道一件事。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她喜不喜欢不重要。”
陆穗愣了一下。“怎么不重要?她是你娘。”
“她是我娘不假。”萧衍的语气很平静,“但娶你的人是我,不是她。”
陆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陆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软软的东西,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