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蚊子哼,但磨坊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安停下了推磨的动作,看着她。
陆穗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手里攥着一把黄豆,攥得指节发白。
“你刚才叫什么?”他问。
“没叫。”陆穗矢口否认,“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你听错了。”
“陆穗。”陈安叫她的名字。
“干什么?”
“再叫一次。”
陆穗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看看阿黄——”
陈安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陆穗僵在那里,不敢回头。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手指修长,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她挣不开——或者说,她没想挣。
“再叫一次。”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陆穗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腕,心跳得飞快。
“夫……夫君。”她小声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轻得像风。
陈安没有松手。
“再叫一次。”
“你怎么没完没了了——”陆穗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叫一次还不够吗?”
“好听。”陈安说。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你——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的?”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羞恼。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你每天跟刘婶子聊天的时候。”
陆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过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夫君。”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快步走了,留下陈安一个人站在磨坊里。
阿黄在廊下抬起头,看见陆穗红着脸跑进灶房,又看了看磨坊里站着的陈安,歪了歪头,大概觉得这两个人都不太正常。
陈安站在磨盘旁边,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怎么都放不下来。
他低头继续推磨,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豆香弥漫。
他忽然觉得,“夫君”这两个字,比他听过的任何称呼都好听。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穗一直低着头,不敢看陈安。
她夹菜的时候说“你吃这个”,盛饭的时候说“给你”,就是不肯再用那个称呼。
陈安也不逼她,只是一直看着她笑。
“你看什么看?”陆穗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陈安收了收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吃饭。”
陆穗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吃了几口,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夫君,菜凉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但陈安听见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不凉。”他说,“刚好。”
陆穗的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黄趴在桌子底下,看了看陆穗红红的耳朵尖,又看了看陈安弯着的嘴角,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陆穗脚面上。
它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觉得这两个人莫名其妙的存在。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陆穗低头吃饭,嘴角弯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陈安坐在对面,看着她弯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这张破旧的桌子,这盏快烧完的蜡烛,这间到处漏风的堂屋,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让人想待下去。
“陆穗。”他叫她。
“嗯?”
“以后就这么叫。”
陆穗的筷子顿了一下,脸又红了。
“知道了。”她小声说,“夫君。”
这一次,比之前顺口多了。
陈安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墙角的磨盘,照着廊下那只翻着肚皮睡觉的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