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之后,日子和从前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陆穗还是天没亮就起来磨豆腐,陈安还是帮她烧火、推磨、劈柴。但吃饭的时候,她会在他的碗里多夹一筷子菜;他出门的时候,她会站在院门口多叮嘱两句“早去早回”。阿黄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变得更黏人了,白天跟着陈安劈柴,晚上趴在陆穗脚边,两头讨好,忙得不亦乐乎。
唯一让陆穗不习惯的,是叫他的名字。
“陈安”这两个字,她叫了快三个月,已经叫顺口了。但现在两个人成了夫妻,再叫全名总觉得生分。可要让她叫别的,她又叫不出口。
“陈安,”吃早饭的时候,她试着叫了一声,然后皱了皱眉头,“我怎么觉得……这么别扭呢?”
陈安抬起头看着她。
“哪里别扭?”
“说不上来。”陆穗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就是……以前叫习惯了,现在还是这么叫,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那你想叫什么?”
陆穗想了想。
“叫你……哎?”她试探着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行不行,太随便了。”
“那就叫名字。”
“陈安——”她又念了一遍,摇了摇头,“还是别扭。”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里小声嘟囔着“叫什么好呢”,像是在想一道很难的题目。阿黄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大概觉得这个人今天不太正常。
陈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叫夫君。”他说。
陆穗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什……什么?”
“夫君。”陈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妻子,应该这么叫。”
陆穗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尖。
“你——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陈安看着她,“难道不应该吗?”
陆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反驳。两个人已经拜了堂、办了婚书,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叫夫君……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但她就是叫不出口。
“我……我叫不出来。”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为什么?”
“就是……叫不出来嘛。”她的脸更红了,“太……太肉麻了。”
陈安看着她红到脖子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平时大大咧咧的,跟谁都敢呛声,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嗓门比谁都大,现在却因为两个字红了脸。
“那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陆穗点了点头,埋头吃饭,不敢抬头看他。
阿黄在桌子底下拱了拱她的脚,像是在问:你怎么了?陆穗轻轻踢了它一下,小声说:“别闹。”
陈安低头吃饭,嘴角弯着,没有拆穿她。
接下来几天,陆穗一直在回避“称呼”这个问题。
她叫他吃饭的时候,说“喂”;叫他帮忙的时候,说“那个谁”;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就走到他面前直接说话,不加任何称呼。
陈安也不催她,只是每次她含糊过去的时候,嘴角都会弯一下。
阿黄倒是不挑,叫她“穗儿”,叫陈安还是“汪汪”,两边都不得罪。
到了第四天,陆穗自己绷不住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磨坊里做豆腐。陈安推磨,陆穗往磨眼里添黄豆。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豆浆从石缝里流出来,豆香弥漫在整间磨坊里。
“那个——”陆穗开了口,又卡住了。
陈安没有停下推磨的动作,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个什么?”
“就是……你。”陆穗别过脸去,“你推慢一点,豆子没泡透,太快了磨不细。”
陈安放慢了速度。
“还有呢?”他问。
“还有什么?”
“你刚才想叫我什么?”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黄豆从指缝里漏了几颗下去。
“我……我没想叫什么。”
“你说了‘那个’。”
“‘那个’不是叫你的。”
“那叫谁的?”
“叫——叫阿黄的。”陆穗心虚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阿黄正趴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又趴下去了。
陈安没有拆穿她,继续推磨。
磨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磨盘吱呀吱呀的声音和阿黄偶尔的鼾声。
“陈安,”陆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想听我叫你那个?”
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个。”陆穗的声音更轻了,“夫……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