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你叫什么叫,你又不会说话。”
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
陆穗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在想——你以后跟阿黄说话的时间,比跟我说话的时间还多。”
“那当然,”陆穗理直气壮地说,“阿黄比你会说话。”
陈安无语地摇了摇头。
阿黄得意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
晚上,陆穗做了一桌子菜。豆腐、春饼、炒鸡蛋、一碟咸菜、一壶浊酒。比过年那顿还丰盛。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阿黄蹲在中间,等着掉下来的菜渣。
“陈安,”陆穗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陈安也举起来。
“敬什么?”他问。
陆穗想了想。
“敬——”她顿了一下,“敬你愿意娶我。”
陈安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酒气熏的,还是被烛光映的。
“我也敬你一杯。”他说。
“敬什么?”
“敬你愿意嫁给我。”
陆穗笑了,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直咧嘴。
“这酒好冲。”她吐了吐舌头,“爷爷平时喝的什么酒?这么难喝。”
“你爷爷喝的?”陈安看了一眼酒壶,“这是我从他柜子里翻出来的。”
“难怪。”陆穗又喝了一小口,这次没咧嘴,“喝着喝着就习惯了。”
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菜,聊着有的没的。陆穗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追阿黄追到沟里摔了一跤,说她第一次做豆腐把盐当成了石膏,说她爹生前最爱吃她做的煎豆腐。
陈安听着,时不时应一句。他不太会聊天,但他很会听。陆穗说什么他都认真听,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
“陈安,”陆穗喝了几杯酒,话更多了,“你说你以前在家读书,读的是什么书?”
“四书五经。”
“四书五经是什么?”
“就是……一些书。”
“讲了什么?”
“讲了怎么做人、怎么治国、怎么——”
“治国?”陆穗眨了眨眼睛,“你一个做买卖的,看治国的书干什么?”
陈安沉默了一下。
“随便看看。”他说。
陆穗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酒,换了个话题。
“陈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你不能一直在我家劈柴烧火吧。”陆穗的声音有些低,“你总得……做你自己的事。”
陈安沉默了很久。
“我确实有一件事要做。”他说,“但还不是时候。”
“什么事?”
“等时机到了,我告诉你。”
陆穗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等你。”
又是“等你”。这两个字她说过很多次了——等爷爷好了你告诉我,等你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等时机到了你告诉我。她一直在等,从来没有催过。
陈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陆穗,”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我。”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酒杯上转来转去。
“你是我丈夫,”她说,声音很轻,“不等你等谁?”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堂屋里安静极了。阿黄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然后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陈安伸出手,覆在她转酒杯的手上。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他说。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她笑了。
“好。”她说,“我信你。”
烛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窗外的桃花还在飘,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门槛上,落在月光照着的院子里。
阿黄翻了个身,四脚朝天,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噜。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它倒是睡得快。”陆穗说。
“它今天跑了一天了。”陈安说,“累了。”
“也是。”陆穗站起来,把阿黄抱起来,放进它的窝里。阿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晚安”。
陆穗站在狗窝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
“陈安,”她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做豆腐。”
“我会了。”
“你那叫会?”陆穗瞪了他一眼,“你做出来的豆腐比砖头还硬。”
“没那么夸张——”
“比砖头还硬。”陆穗重复了一遍,“明天开始,重新学。”
陈安无奈地点了点头。
陆穗满意了,坐下来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她说,“你教我写字。我要学会写婚书上的每一个字。”
“好。”
“还有——”她想了想,“没了。就这些。”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照在供桌上,照在陆老头的牌位上,照在那张新办的婚书上。
“爷爷,”她小声说,“您看见了吗?婚书办好了。”
供桌上的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月光里打了个旋,像是有人伸手接住了它。
陆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张破旧的桌子,这盏快烧完的蜡烛,这间到处漏风的堂屋,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像家。
窗外的桃花还在飘,一片一片的,像是在下一场粉红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