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看着她。
“你害怕?”他问。
“不是害怕。”陆穗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个人虽然坏,但要是真被人害死的,那害他的人,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谁干的?”他问。
陆穗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是你。”
陈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几天一直在院子里劈柴,连村口都没去过。”陆穗的语气很平静,“你每天晚上都坐在堂屋里看书看到很晚,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都能看见你屋里的灯亮着。你哪有时间去杀他?”
陈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说了,”陆穗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你虽然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但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随随便便就要人命的人。”
陈安看着她。烛光下,她的侧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百分百确定的事。
“你怎么这么肯定?”他问。
陆穗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你对阿黄都那么好。”她说,“你刚来的时候,它咬坏了你一双鞋,你都没踢它。一个对狗都不忍心的人,怎么会去杀人?”
陈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是眼睛都弯起来了,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你笑什么?”陆穗被他的反应弄糊涂了。
“没什么。”他收了收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人,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看人,看他怎么对一条狗。”
陆穗想了想,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坏话,就没反驳。
“反正,”她站起来,把药碗收走,“你别多想。张癞子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你好好养伤,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你手上这个伤,明天别去镇上卖字画了。在家歇着,我多做一些豆腐,替你挣回来。”
“不用——”
“我说了算。”她推门出去了,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好好歇着,别废话。”
陈安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是被感动的那种软,是那种,像是冰块放在温水里,不知不觉就化了一半。
阿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上他旁边的板凳,把头搁在他膝盖上。
陈安低头看着它,摸了摸它的头。
“她说你咬了我一双鞋。”他小声说,“你怎么不告诉她,你还咬坏了我一件衣裳?”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能一样吗?鞋是我咬的,衣裳是你自己挂破的。
陈安又笑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陆穗前两天练字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的“陈”字,写了一半,大概是写到一半觉得太难,放弃了。
陈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把那个字补完了。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陈”。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陈安。”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用了这么久,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习惯有人叫他“陈安”,习惯有人以为他是个落魄书生,习惯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劈柴、烧火、推磨。
习惯每天早上听见陆穗在灶房里哼歌,习惯阿黄蹲在门口等他起床,习惯陆老头咳嗽着从堂屋里走出来,说一句“起来了?吃饭”。
这些习惯,比他在侯府里的任何习惯都让人舒服。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
他在心里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照着墙角的磨盘,照着阿黄趴在廊下的身影。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像是什么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