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穗咬了咬嘴唇。
“我不想说什么。”她说,“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里的那种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这个男人,在她家住了快两个月。她给他做饭、熬药、洗衣服,他帮她劈柴、推磨、教她写字。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雪、一起在灶房里聊天。她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他了,虽然不爱说话,但心是好的;虽然来历不明,但不是坏人。
但现在她忽然发现,她不了解他。
完全不了解。
“陆穗。”陈安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信不信我?”
陆穗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清晰,下颌线条锋利。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她心里。
“信不信?”他又问了一遍。
陆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受伤,也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料之中,但还是会觉得……可惜。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陆穗继续说,声音有些涩,“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我们家待这么久。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信你?”
陈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你没理由信我。”
他弯下腰,把斧头靠在墙边,站直了身体。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
“张癞子的事,不是我干的。”
陆穗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陆穗几乎立刻就相信了。但几乎不是完全——她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说: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没说实话,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好。”她说,“我信你。”
她说“信你”,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那种“我完全相信你”的平静,而是那种“我决定相信你,尽管我知道你可能还在瞒着我”的平静。
陈安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阿黄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站起来走到陆穗脚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陆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阿黄的尾巴摇了摇,但摇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我去看看爷爷。”陆穗站起来,转身往堂屋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安。”
“嗯。”
“不管张癞子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他死了,我不难过。”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你再瞒我什么了。”
她推门进了堂屋。
陈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阿黄没有跟陆穗进去,而是留在院子里,蹲在陈安脚边,仰着头看他。
陈安低下头,对上阿黄黑亮的眼睛。
“你信我吗?”他小声问。
阿黄歪了歪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陈安嘴角动了一下,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不懂,”他说,“你什么都不懂,反而最好。”
阿黄摇了摇尾巴,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堂屋里,陆老头坐在床上,看着陆穗走进来。
“你去找陈安了?”他问。
“嗯。”
“你问他什么了?”
“没什么。”陆穗在床边坐下,给爷爷掖了掖被角,“您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着。”
陆老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心疼。
“穗儿,”他说,“你是不是在怀疑陈安?”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你骗不了我。”陆老头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不敢看人的眼睛。”
陆穗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个张癞子,死了就死了。”陆老头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不管是谁干的,都是老天有眼。你别因为这个跟陈安生分。那个后生——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对你是真心的。”
“爷爷——”
“我看人比你准。”陆老头打断她,“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爹当年看你娘的眼神一样。”
陆穗的脸一下子红了。
“爷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陆老头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看看你的豆腐吧,别糊了。”
陆穗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陈安不在了,阿黄也不在了。
磨坊里传来推磨的声音——吱呀,吱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豆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香弥漫。
她把长筷子伸进锅里,挑豆皮,一张一张,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但她的手,比平时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