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惊蛰。
春雷响了一夜,雨水把院子里的雪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墙角根儿冒出了几丛青草,嫩绿嫩绿的,阿黄蹲在旁边研究了半天,最终决定不吃,它还是更喜欢骨头。
陆穗在灶房里做豆腐,陈安在院子里劈柴。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早上磨豆腐,上午陆穗去村口摆摊,陈安在家看家、劈柴、烧火,下午教陆穗认字,晚上早早睡了。
日子虽然穷,但踏实。
只是陈安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他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部下。每隔几天,他都会借着去镇上卖字画的机会,在各个摊子上留下暗号。那些暗号很隐蔽——有时候是一个特定的字写在特定的位置,有时候是一个只有他的人才懂的符号。他不能做得太明显,万一被追杀他的人发现,不光他自己危险,陆穗和陆老头也会有麻烦。
但半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
他开始怀疑,他的部下是不是已经全部遇难了?驿站那一战,他亲眼看见两个侍卫倒在血泊里,剩下的两个拼死护着他杀出一条路,后来也走散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应该会按照约定好的暗号来找他。除非——
他不愿意想那个可能。
二月初十,陈安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他没有告诉陆穗真正的目的。只说“去卖几幅字,换点米回来”。陆穗也没多问,给他装了两个干粮,叮嘱他早去早回。
镇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些。开春了,农人开始准备春耕,集市上多了卖种子和农具的摊子。陈安戴着斗笠,低着头穿过人群,先去了上次那个卖字画的老头那里。
老头还认得他。
“先生,您上次留的那幅字,”老头压低了声音,“有人来问过。”
陈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什么样的人?”
“两个年轻人,操着外地口音。看了那幅字,问是谁写的。我说是个过路的先生,他们就走了。”老头想了想,“对了,他们留了个东西,说如果有人来问,就交给那个人。”
老头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安。
陈安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揣进了怀里。
“多谢。”他放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摊子上,转身走了。
走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他才打开布包。
里头是一块玉佩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萧”字的一半。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块玉佩他认识。是他贴身侍卫赵五身上的。赵五跟了他八年,这块玉佩是他成亲时陈安赏的,赵五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碎片在这里,说明赵五至少来过这里。但碎片被刻意打碎留下,而不是整块留下,这意味着赵五可能已经暴露了,不敢留下完整的信物,只能打碎了留一半,既是报平安,也是在告诉他:情况不妙,有人在追查。
陈安把碎片收好,走出巷子。
他的表情和来时没什么两样,但眼底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部下还活着,这是好消息。但他们不敢现身,说明追查他的人还没有放弃。清河县不能久待了,他得尽快和他们取得联系,拿到证据,离开这里。
但在那之前——他不能让陆穗和陆老头被卷进来。
陈安回到杏花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他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陆穗,也不是陆老头。走近了才看清——是刘婶子。
“你可算回来了!”刘婶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慌张,“你快进去看看,穗儿她爷爷又犯病了,这回比上次还厉害!”
陈安快步走进院子。
堂屋里,陆老头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陆穗坐在床边,握着爷爷的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怎么回事?”陈安蹲下来,探了探陆老头的脉搏。很弱,跳得时快时慢。
“今天下午他偷偷去磨坊了。”陆穗的声音有些哑,“我说了多少次不让他干活,他不听。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推两圈又死不了’——结果推了没几圈就倒了。”
陈安没说话,把陆老头的手放回被子里,转身去灶房熬药。
陆穗跟了出来。
“陈安,”她站在灶房门口,声音很低,“我爷爷这次……不太好。李郎中说,他的肺已经不行了,再受一次凉,可能就……”
她没有说下去。
陈安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的脸明明灭灭的。
“你去陪着他,”他说,“药好了我端过去。”
陆穗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堂屋。
陈安坐在灶前,看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泡,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赵五的玉佩碎片,陆老头的病,张癞子的威胁——这些东西像是一根根绳子,拧在一起,越来越紧。
他得尽快做决定。
药熬好了,陈安端到堂屋里。陆穗一勺一勺地喂给陆老头喝,陆老头皱着眉头喝完,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你也歇一会儿。”陈安对陆穗说,“熬了一夜了。”
“我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