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主簿办事还挺快。”他把路引折好,收进怀里。
“花了钱当然快。”陆穗蹲在灶房里择菜,语气有点酸,“五百文呢。”
“我会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
陈安想了想。
“我帮你推磨,不要工钱。”
“你本来就没要工钱。”
“那我教你写字,也不收学费。”
“你本来就没收过。”
陈安沉默了一下。
“那我——”
“行了行了,”陆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你开玩笑的。五百文而已,我又不是挣不回来。”
她转身去拿菜刀,嘴角弯了一下。
陈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阿黄从院子里跑进来,嘴里叼着一根骨头,放在陈安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给我的?”陈安低头看着那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哭笑不得。
阿黄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对啊,别客气”。
陆穗回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
“它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它那根骨头藏了三天了,谁都不给。”
陈安弯腰把骨头捡起来,在阿黄头上摸了摸。
“谢了。”他说。
阿黄满意地摇了摇尾巴,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二月初五,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陆穗去村口井边打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陈安接过水桶。
“张癞子。”陆穗说,“在村口跟人喝酒,看见我了,说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
“什么话?”
“没什么。”陆穗不想说,“别理他就行了。”
但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张癞子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帮手。但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匕首,是一把砍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泥,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踹门,也没有喊叫,就那么站着,歪着头,看着院子里。
阿黄第一个发现了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吼声。
陆穗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张癞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脸色一下子白了。
但她没有后退。
“张旺,你想干什么?”
张癞子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她,落在从堂屋里走出来的陈安身上。
“姓陈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酒气,“你出来。”
陈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没有动。
“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张癞子晃了晃手里的刀,“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是杏花村,不是你的地方。你一个外乡人,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吃她的、喝她的,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陈安的语气很平静,“重要的是,你拿着刀站在人家门口,吓到人了。”
“吓到人?”张癞子笑了一声,笑声很难听,像是破锣在响,“我告诉你,姓陈的,我张旺在杏花村活了三十年,还没有怕过谁。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野汉子——”
“张旺!”陆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嘴巴放干净点!你再不滚,我去找里正了!”
“你去找啊。”张癞子啐了一口,“里正那个老东西,管得了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
阿黄猛地冲上去,龇着牙,挡在他面前。张癞子举起了砍柴刀——
“阿黄!”陆穗尖叫了一声。
但刀没有落下来。
因为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张癞子面前,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陆穗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只看见他五指收紧,张癞子的脸色就变了——从涨红变成了惨白,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
“我说了,”陈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吓到人了。”
他松开手,张癞子踉跄后退了两步,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你给我等着!”他撂下一句话,转身跑了。
阿黄追到院门口,叫了几声,被陆穗喊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穗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但她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她看着陈安,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陈安。”她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底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
陆穗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没事吧?”
“没事。”陈安说,弯腰把地上的砍柴刀捡起来,放在院墙边上,“他不会再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笃定得不像是在安慰人。
陆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比她以为的要危险得多。
但奇怪的是,她不害怕。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地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