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怀疑。
“补办路引,要找户房的赵主簿。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能说上话。”他顿了顿,“不过,这事要花钱。衙门里办事,没有白跑的。”
“要多少?”
“至少这个数。”周德顺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陆穗的心沉了一下。她这些年的积蓄加起来也就几百文,买药花了大部分,剩下的——
“我凑。”她说,“表舅,麻烦您先帮我说着,钱我过几天送来。”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姑娘家,哪来的钱?”
“我做豆腐卖的,攒了一些。”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先别凑了。我去跟赵主簿说说,看能不能少要点。你娘当年——算了,不说了。”他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有消息我托人告诉你。”
陆穗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表舅。”
“谢什么。”周德顺送她到门口,“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别客气。”
回来的路上,陆穗走得很快,心里一直在算账。
三百文。她现在手里只剩一百多文。买药花了八十文,买肉和糖花了二十文,剩下的加起来——最多一百五十文。还差一半。
她得想办法多挣些钱。
回到家里,陈安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回来,放下斧头走过来。
“怎么样?”
“我表舅答应了。”陆穗说,“但要三百文。”
陈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百文?”
“嗯。”陆穗蹲下来,摸了摸迎上来的阿黄,“我想想办法,多做些豆腐拿去卖,应该能凑出来。”
“我来想办法。”陈安说。
“你有什么办法?”陆穗抬起头看着他,“你不能出门,又不能见人,你能有什么办法?”
陈安沉默了一下。
“我会写字。”
“写字能挣钱?”
“能。”陈安说,“在集市上摆个摊,给人写书信、写对联、写扇面。一天下来,能挣几十文。”
陆穗想了想。
“你那个字——会不会太招摇了?万一被人认出来——”
“我用左手写。”陈安说,“写得差一些,不会有人注意。”
“你左手也会写字?”
“不太会,但写个书信对联还是可以的。”
陆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右手会写一手好字,左手也能写,还懂什么路引、什么衙门里的规矩——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她忍不住问。
陈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做买卖的。”他说,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陆穗知道他在敷衍,但没有追问。
“行吧,”她说,“后天是集市,我跟你一起去。你写字,我卖豆腐。”
正月二十八,集市。
陈安用左手写了十几幅对联和几把扇面,字迹比他右手写的差了一大截,但比起集市上那个卖字画的老头,还是好了不少。
他把摊子摆在豆腐摊旁边,旁边竖了一块牌子——“代写书信,五文一封;对联扇面,十文一幅”。
刚开始没什么生意。赶集的人路过,看一眼,又走了。陈安也不着急,坐在摊子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穗在旁边卖豆腐,时不时往他这边看一眼。
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来了个客人。是个年轻媳妇,要写一封家书给在外头做工的丈夫。她说了半天,陈安用左手写完了,念给她听了一遍,她满意地付了五文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一个下午下来,陈安写了四封信、两幅对联,挣了四十文。
陆穗的豆腐也卖了不少,加上之前攒的,离三百文还差一点。
“下次集市应该就够了。”她在回去的路上说,语气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陈安挑着空担子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处几个人影往这边走,为首的那个走路的姿势。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
陆穗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陈安问。
“没什么。”陆穗加快脚步,“走吧,回家。”
她没有告诉陈安,那几个人影里,有一个是张癞子。
有些事情,她自己扛就行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安也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经过那几个人影的时候,目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