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陆老头的病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得厉害。李郎中来复诊,把了脉,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但嘱咐的话一句没少——不能干活,不能受凉,不能生气。
“不干活我吃什么?”陆老头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磨坊,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气。
“您就听郎中一句吧。”陆穗端着药碗进来,“豆腐我来做,陈安帮我推磨,够用了。您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陆老头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闷了,苦得直咧嘴。
“陈安,”他放下碗,看向门口,“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陈安走进来,在对面坐下。
“这几天我想了想,”陆老头说,“磨豆腐这个活,两个人干太累了。我想把磨坊改改,安个驴拉的磨盘。但买驴要钱,我们家——”
“爷爷,”陆穗打断他,“买驴的事您别操心,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陆穗没接话。她心里在想,过几天去镇上多进些黄豆,多做些豆腐,攒两个月应该够了。但她没说出来,怕爷爷又心疼她。
陈安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刘婶子又来了。这次不是急急忙忙的,是挎着篮子来的,里头装了半篮鸡蛋。
“穗儿,给你爷爷补补身子。”她把篮子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镇上来了好些官兵,说是查什么外乡人。你家里那个,让他这几天别出门。”
陆穗的心咯噔了一下。
“查外乡人?”
“嗯,听说是从府城来的,挨家挨户查路引。没有路引的都要抓起来,说是要送到衙门去审。”刘婶子说着,往外看了一眼,“你家那个——有路引吗?”
陆穗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
“有的。”她说,“您放心。”
刘婶子走后,陆穗关上院门,回到堂屋里。
“你都听见了?”她问陈安。
陈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沉了几分。
“你没有路引,对不对?”陆穗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安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我的路引在逃亡的时候丢了。”
陆穗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她没有问“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陈安意外的话。
“我给你办一个。”
陈安愣了一下。
“你能办?”
“我试试。”陆穗站起来,“我有个远房表舅,在县衙当捕快。是我娘那边的亲戚,虽然多年没来往了,但应该还在。我去找他想想办法。”
“你娘家的亲戚?”
“嗯。我娘姓周,娘家在隔壁柳河村。我外公早年搬过去的,跟我家不怎么来往了。但这个表舅叫周德顺。我小时候见过几次,人还算厚道。”
陆穗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陈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怕他?”他问。
“不是怕。”陆穗把手收回去,“是……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突然去找人家帮忙,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那就算了吧。”陈安说,“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陆穗看着他,“你现在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语气有些急,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压低了。
“我是说,你救过我爷爷,也帮过我。这点忙,我应该还。”
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你别多想,”她说,“我就是——不想看着你被抓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安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谢谢你。”
第二天一早,陆穗去了柳河村。
她把阿黄留在家里,没让它跟着——去求人办事,带条狗不方便。阿黄委屈地蹲在院门口,看着她走远,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柳河村在杏花村的北边,隔着一道山梁,走路要半个多时辰。陆穗挎着一个篮子,里头装了十块豆腐和两斤红糖——这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到的时候,周德顺正好在家。
周德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方脸膛,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里挂着刀。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陆穗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你是——穗儿?”
“表舅。”陆穗弯了弯腰,“多年没见了,您身子还好?”
周德顺把她让进院子里,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这么大了,我都不敢认了。”他叹了口气,“你爷爷还好吗?”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从前了。”
“你爹娘走得早,你爷爷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周德顺给她倒了碗水,“你今天来,是有事?”
陆穗犹豫了一下,把篮子放在桌上。
“表舅,我想求您帮个忙。”
她把事情说了——当然没有说实话。她说的是:家里收留了一个逃难的远亲,姓陈,路上遭了匪,路引丢了。现在官府在查外乡人,没有路引怕惹麻烦,想求表舅帮忙补办一个。
周德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远亲,是哪里人?”
“徽州的。”陆穗按照陈安教她的说,“家里做点小买卖,遭了匪,逃难到这边投奔亲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