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分明。陆穗的手很凉,指节粗大,冻疮的疤痕摸起来有些粗糙。
两只手放在一起,差别大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谁也没有松开。
“你不是一个人。”陈安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的。
陆穗转过头看着他。
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就是一种——很认真的笃定。
“你还有我。”他说。
陆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从六岁起,她就没在别人面前哭过。爹走的时候没哭,娘走的时候也没哭,被张癞子欺负的时候没哭,大冬天推磨推到满手是血的时候也没哭。
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你还有我”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温热的。
陈安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黄把头搁在陆穗的膝盖上,轻轻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药熬好了,陆穗端到堂屋里,一勺一勺地喂给陆老头喝。
陆老头皱着眉头喝完,咂了咂嘴。
“苦。”
“良药苦口。”陆穗把碗放下,给他掖了掖被角,“李郎中说您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干活了。豆腐我来做,您就在家歇着。”
“我不干活,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以前您不也帮我推磨吗?现在有陈安呢。”
陆老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陈安,又看了看陆穗,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就歇几天。”
他说“几天”,不是“以后都不干了”。陆穗听出来了,但没有纠正他。
“您好好歇着,”她说,“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您就好了。”
陆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穗儿,你去把柜子里那个木盒子拿来。”
陆穗愣了一下,不知道爷爷要干什么,但还是去翻了。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底下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漆面都磨没了,露出里头暗黄色的木头。
她把盒子递给陆老头。
陆老头接过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盒盖,然后打开了。
里头是一对银耳环。
很旧了,银面发黑,花纹也模糊了,但能看出来,当年应该是好东西。
“这是你娘的。”陆老头说,“她走之前留给我的,说等穗儿长大了,给她当嫁妆。”
陆穗的鼻子一酸。
“爷爷——”
“我今天给你,不是催你嫁人。”陆老头看着她,目光温和,“我就是怕万一哪天我走了,这东西没来得及给你,那就亏了。”
“您别说了。”陆穗的声音有些哑,“您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好好好,不说了。”陆老头把盒子盖上,递给她,“收好了。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陆穗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手指攥得发白。
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天晚上,陆穗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把那对银耳环擦了又擦,擦到银面重新亮起来,才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阿黄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
陈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陆老头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本旧得掉页的《千字文》,他教陆穗认字用的。
“陈安。”陆穗忽然叫他。
“嗯?”
“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陆穗想了想。
“谢谢你说的那句话。”她说,“你说‘你还有我’。”
陈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随便说说的。”他说。
“我知道。”陆穗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木盒子的盖子,“所以我才谢你。”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阿黄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雪地照得银白一片。
这个冬天还没过去,但有些事情,已经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