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张癞子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冲。
“我告诉你,姓陈的,你别以为你在这儿住了几天就能充主人。这是杏花村,不是你的地盘。识相的就开门,我跟穗儿说两句话就走。”
“她不想见你。”陈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踹门声。
门闩晃了晃,没开。这扇门虽然破旧,但陆老头当年用的是实木,结实得很。
“你他妈——”张癞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狠劲儿,“姓陈的,你给我等着!你以为你能一辈子躲在这个破院子里?”
他又踹了一脚,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阿黄才停止吠叫,但还是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门口。
陆穗从磨坊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走了?”
“走了。”陈安说,“但还会来。”
陆穗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陆老头从磨坊里慢慢走出来,拄着棍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陈安,又看了看孙女,叹了口气。
“这个癞子,越来越不像话了。”他在门槛上坐下,揉了揉膝盖,“以前就是嘴上占占便宜,现在倒好,带人上门了。”
“爷爷,没事。”陆穗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不敢怎么样。”
“他有什么不敢的?”陆老头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你一个姑娘家,我一个老头子,他有什么不敢的?”
他说完,看了陈安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陈安读懂了那个眼神。
“我不会让他们欺负她。”他说。
不是“我试试”,不是“我想想办法”,是“我不会”。
陆老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些天,我看出来了。你对穗儿,是真心的。”
陆穗的脸一下子红了。
“爷爷!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陆老头站起来,拄着棍子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陈安,你跟我进来。”
陈安跟着他进了堂屋。
陆老头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坐。”
陈安坐下来。
陆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穗儿她爹,当年也是因为帮人出头,得罪了村里的一个泼皮。”陆老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那个泼皮记恨在心,找了几个人,趁她爹去镇上卖豆腐的时候,把他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顿打,伤了身子。”陆老头的声音有些哑,“后来她爹一直没好利索,拖了两年,还是走了。她娘本来身子就弱,她爹一走,她也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安。
“穗儿老觉得她爹是病死的。我没告诉她真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说了又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让她记恨一辈子?”
陈安没有说话。
“张癞子这个人,跟他爹当年那个泼皮,是一路货色。”陆老头说,“你打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怕?”
陈安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语气很平静,“但不能因为怕,就让他欺负上门。”
陆老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他忽然说,“不像是个普通做买卖的。”
陈安没有接话。
“你不说,我不逼你。”陆老头站起来,“但我得问你一句——”
他低下头,看着陈安的眼睛。
“你对我们家穗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陈安愣了一瞬。
“我——”
“你别急着回答。”陆老头摆了摆手,“想清楚了再说。我虽然是个乡下老头子,但穗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终身大事,我不能马虎。”
他推门出去了,留下陈安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院子里,陆穗正在喂鸡。她把苞谷粒撒在地上,几只母鸡围着她转,阿黄在旁边捣乱,被她呵斥了一声,乖乖蹲到墙角去了。
夕阳照在她身上,碎花棉袄,乌黑的头发,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干净。
陈安看了很久。
久到陆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隔着院子对上他的目光。
“你看什么?”她问,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没什么。”陈安说。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写过无数篇文章,握过无数次毛笔,也握过剑柄和刀锋。
但此刻,他只觉得这双手空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窗外,陆穗又低下头喂鸡了,嘴里哼着歌,调子还是跑得离谱。
阿黄趁她不注意,偷吃了一口苞谷粒,被她发现了,追着骂了两句。
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清脆得像冰面下的水流。
陈安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和笑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他不想走。
不想离开这个破旧的院子,不想离开这扇漏风的门,不想离开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的姑娘。
但他能留下来吗?
他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