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照清河县的规矩,这一天要吃汤圆、挂灯笼、猜灯谜。杏花村虽然穷,但该有的热闹也不能少。村口老槐树上挂了几盏红纸糊的灯笼,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
陆穗家里没挂灯笼。不是不想挂,是没钱买红纸。她拿萝卜刻了两盏灯,把萝卜心掏空,倒进去一点菜油,搓根棉线当灯芯,搁在窗台上。火光虽然暗,但暖烘烘的,看着也喜庆。
“你这灯,”陈安蹲在窗台前看了半天,“倒是别致。”
“穷讲究。”陆老头坐在堂屋里,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往窗台上瞟,“你娘当年也爱弄这些,一到过年就拿萝卜刻灯,刻得比你这个好看多了。”
“我娘那是手巧,我随您。”陆穗把最后一盏萝卜灯搁好,拍了拍手。
“你随我怎么了?我手不巧吗?”陆老头不服气,“我年轻时候编筐,村里哪个比得上我?”
“那您倒是编一个给我看看啊。”
“我——我现在老了,手不中用了。”
陈安听着爷孙俩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阿黄趴在窗台下,仰着头看那些萝卜灯,眼睛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今天院子里多了这么多亮东西,但觉得很新鲜,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被油烟呛得打了个喷嚏。
陆穗笑得前仰后合。
“你别闻那个,那是油,不是吃的。”
阿黄委屈地看了她一眼,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不吭声了。
吃过晚饭,陆穗端了一碗汤圆出来。汤圆是她自己包的,没有芝麻馅也没有花生馅,用的是豆腐碾碎了拌点糖,甜味很淡,但已经是她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一人三个,不许抢。”她把碗放在桌上。
“谁跟你抢。”陆老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嗯,今年的糖放得比去年多。”
“多放了半勺。”陆穗得意地说,“陈安,你尝尝。”
陈安夹了一个,慢慢嚼着。
豆腐馅的汤圆,口感有点粗,甜味也不够,但他吃得很认真。
“好吃。”他说。
“你每次都说好吃。”陆穗看着他,“能不能换句话?”
“很好吃。”
“这也差不多。”
陆老头在旁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你别为难人家了,他嘴笨,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安低头喝汤圆水,不说话了。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穗看见了,没拆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吃自己的汤圆。
吃完汤圆,陆老头坐在堂屋里打了个盹,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眯着眼睛。陆穗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发现陈安站在廊下,望着远处。
远处是村口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盏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你怎么不去村口看灯?”陆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不想去。”
“为什么?”
陈安沉默了一下。
“人多。”他说。
陆穗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想起来,这些天陈安几乎没怎么出过院子。上次去集市,他也是站在摊子后面,不怎么跟人说话。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不太喜欢。”
“那你以前——”陆穗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她本来想问“那你以前在家的时候,过年也不出门吗”,但想到他每次提到家里的事都不太愿意多说,就没问下去。
陈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以前在家,过年要应酬很多人。”他说,语气平淡,“不太自在。”
“应酬?”陆穗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是——跟不喜欢的人,说不想说的话,做不想做的事。”
陆穗想了想。
“那确实挺没意思的。”她说,“我要是你,我也不出门。”
陈安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陆穗把手缩进袖子里,“是觉得人活一辈子,要是连吃个汤圆、看个灯都不能由着自己,那也太没劲了。”
陈安没说话,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月光下,她的侧脸被照得柔和,萝卜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小星星。
“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什么?”
“人活一辈子,得由着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陆穗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看灯这件事。
正月十八,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陆穗和陆老头在磨坊里做豆腐,陈安在院子里劈柴。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太使劲,但劈柴这种活已经能干了。
阿黄忽然叫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叫,是那种,警惕的、带着敌意的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陈安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村道上,几个人正往这边走。
为首的是张癞子,后面跟着两个生面孔,都是年轻男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陈安的目光沉了沉。
“陆穗。”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陆穗从磨坊里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脸色变了。
“别出来。”陈安说。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插上了。
张癞子已经走到了院门外,看见门闩上了,嗤笑了一声。
“哟,还知道关门?”
他拍了拍门板,力气不小,整个门都在晃。
“开门!大白天的关什么门?”
陈安站在门后,没动。
“有什么事?”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我找陆穗,不找你。”张癞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你一个外乡人,管什么闲事?”
“她不在。”
“不在?”张癞子又拍了一下门,“你骗谁呢?我刚才还看见她在磨坊里。”
陈安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