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沉默了一下。
“家中的长辈。”
“你这个长辈,棋力不低。”陆老头落下一子,“你这手棋,有大家风范。”
陈安没接话,低头看着棋盘。
陆穗在旁边看得云里雾里,只知道爷爷的棋子被吃了好几个,陈安的棋盘上白子越来越多。
“爷爷要输了?”她小声问。
陆老头瞪了她一眼。
“观棋不语,知不知道?”
陆穗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但嘴角弯着,明显是在憋笑。
又下了十几手,陆老头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输了。”
陈安把棋子收拢,规规矩矩地放回盒子里。
“您下得很好。”他说。
“输了就是输了,你不用安慰我。”陆老头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安,“你这棋风,像是个有耐心的人。下棋看人品,这话不假。”
陈安没说话,只是把棋子盒子盖好,放回柜子里。
陆穗在旁边看着他放棋子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颗都放得整整齐齐,连那些木头块和石子儿都没马虎。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教她写字认真,烧火认真,连摆棋子都认真。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不管他以前是什么身份,至少现在,在杏花村的这个破院子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被防备的人。
下午,雪又下起来了。
陆穗在灶房里准备明天做豆腐的黄豆,陈安在廊下坐着,看雪。阿黄趴在他脚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老头从堂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安,”陆老头忽然开口,“你跟我说实话。”
陈安转头看他。
“你的伤,是谁弄的?”
陈安沉默了片刻。
“仇家。”他说。
“什么仇家?”
“生意上的事。”陈安的语气很平静,“我家里做点买卖,得罪了人。”
陆老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听一个解释,更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家里的买卖,做得很大?”他问。
“不算小。”
“大到要杀人灭口?”
陈安没有回答。
陆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行,你不说,我不逼你。”他站起来,拄着棍子,“但我得问你一句——”
他看着陈安的眼睛。
“你在这儿,会不会连累穗儿?”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
陈安迎着他的目光。
“不会。”他说,语气笃定,“我保证。”
陆老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堂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好。”他说,“穗儿这孩子,命苦。她爹娘走得早,我没本事,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你要是——”
他顿了一下。
“算了,不说了。”
他推门进去了,留下陈安一个人坐在廊下。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陈安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黄。阿黄醒了,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黑亮黑亮的。
“我不会连累她。”他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阿黄说,还是对自己说。
阿黄打了个哈欠,把下巴重新搁在他鞋面上,又闭上了眼睛。
灶房里传来陆穗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哼得挺开心。
陈安靠在墙上,听着那个跑调的歌声,看着满院子的雪。
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弯了很久,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