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清河县的规矩,这一天要吃饺子,扫尘土,送穷神。过了这一天,年就算过完了,该干嘛干嘛。
陆穗天没亮就起来和面,比除夕那天还早。她打算包两种馅,豆腐白菜馅留给自己和爷爷,萝卜鸡蛋馅的多搁点油,给陈安。这人虽然嘴上不挑,但她看得出来,他吃豆腐白菜馅的时候,眉头总会皱那么一下。
“你不用特意给我做。”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特意给你做了?”陆穗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萝卜放久了要糠,不吃就坏了。”
陈安没拆穿她。那几根萝卜是她昨天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虽然没坏,但离“要糠”还差着十天半个月。
他走进灶房,很自然地坐到灶台边,开始烧火。
这些天他已经把烧火的活接过去了。陆穗做饭,他烧火;陆穗磨豆腐,他帮忙添豆子。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甚至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陆老头端着茶缸子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又退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这几天光坐着了,腰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得走走。
阿黄从狗窝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得老长,屁股撅得老高,然后颠颠地跑到陆老头脚边,仰着头看他。
“走,遛一圈去。”陆老头拄着棍子,慢悠悠地往院门外走。阿黄跟在他脚边,一会儿跑前头,一会儿又跑回来,尾巴摇个不停。
村道上积了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陆老头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弯腰揉揉膝盖。
“老了,不中用了。”他小声嘟囔。
阿黄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说“你还不老”。
陆老头笑了笑,摸了摸它的头。
“你跟了我几年了?六年?七年?”他想了想,“穗儿她爹还在的时候,你就在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狗崽子,比耗子大不了多少。”
阿黄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尾巴摇了摇。
“你说,那个陈安,”陆老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到底是个什么人?”
阿黄当然不会回答。
“我看他不像坏人。”陆老头自顾自地说下去,“但他那个伤,那个气度,那个说话的做派,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山顶上盖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我活不了几年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连阿黄都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清,“穗儿一个人,我不放心。”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回应他。
陆老头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你也觉得她一个人不行,是吧?”
阿黄摇了摇尾巴。
“那个陈安,要是能留下来就好了。”陆老头叹了口气,“但人家凭什么留下来?咱们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人家留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慢了,背影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回到院子里,饺子的香味已经从灶房里飘出来了。
陆老头推门进去,看见陆穗正在往桌上端饺子,陈安在摆筷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爷爷回来了?”陆穗抬头看见他,“洗手吃饭,刚出锅的。”
陆老头应了一声,去灶房舀了瓢水洗手。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头暖烘烘的。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阿黄趴在桌下,等着掉下来的饺子皮。
“爷爷,您多吃点。”陆穗给陆老头碗里夹了两个饺子,“这馅儿我多搁了油。”
“我一个老头子,吃那么好干什么。”陆老头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嚼,“嗯,好吃。”
他又夹了一个,放在陈安碗里。
“你也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陈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饺子,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夹过菜了。在侯府,饭桌上的规矩是各吃各的,连他母亲都不会给他夹菜,那是下人做的事。
“多谢。”他说,低头咬了一口。
萝卜鸡蛋馅,油放得比平时多,咸淡刚好。
“怎么样?”陆穗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好吃。”陈安说。
这一次,他说“好吃”的时候,语气比说“她对我很好”的时候,真诚得多。
陆穗满意了,低头吃自己的饺子,嘴角弯着。
吃完饭,陆穗收拾碗筷,陈安帮忙擦桌子。陆老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忽然开口。
“陈安,你会下棋吗?”
陈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会一点。”
“那陪老头子下一盘。”陆老头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棋盘和棋子,往桌上一放。
那副棋旧得不成样子,棋盘上的格子都快磨没了,棋子也缺了好几个,白子用削圆了的木头块代替,黑子用石子儿代替,大小不一,看着寒碜得很。
“这是我年轻时候在县城帮工,东家赏的。”陆老头把棋子摆好,“后来棋子丢了,就自己做了几个凑数。你别嫌弃。”
“不会。”陈安在他对面坐下。
陆穗擦完桌子,也凑过来看。她不会下棋,但觉得新鲜,搬了个板凳坐在爷爷旁边,双手托着下巴。
阿黄也凑过来,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鞋面上。
陆老头执黑,陈安执白。
陆老头的棋路老辣,喜欢缠斗,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像是要把对手逼到墙角才罢休。陈安的棋路却出奇的稳,不急不躁,该退的时候退,该让的时候让,但每到关键处,总能落下一子,把陆老头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你这不是‘会一点’。”陆老头下到中盘,抬起头看着陈安,“你这个棋路,是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