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什么天?明天就教。”
“明天就明天。”
灶房里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伴随着切菜的笃笃声和柴火噼啪的响声。
陆老头在堂屋里听着,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穗儿,”他喊了一声,“饭好了没?”
“快了快了,爷爷您别急。”
“我不是急,我是饿了。”陆老头站起来,拄着棍子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边,陆穗在炒菜,陈安在烧火,两个人背对着背,各干各的,但配合得莫名默契。
阿黄蹲在门口,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监督他们干活。
陆老头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好到让他心里头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陆穗她娘。那也是个会做饭、会做豆腐、会笑着骂人的女人。陆穗她爹还在的时候,他们家也是这样,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各忙各的,时不时搭两句话,没什么正经内容,但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爷爷?”陆穗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发呆,“您怎么了?”
“没什么。”陆老头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堂屋,“风迷了眼。”
他没让陆穗看见自己的表情。
晚上,陆穗收拾完灶房,在堂屋里坐着,就着那截快烧完的蜡烛复习白天学的字。
她把手指当笔,在桌面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陆——横折、竖、横、竖、横折、横、竖、竖、横、撇、捺。
她一边写一边默念笔画,嘴皮子动得飞快。
“穗”字更复杂,她写了五遍才记住。
陈安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太傅也是这样教他写字的。一笔一划,从最简单的开始,错了重来,错了重来。
那时候他觉得写字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事。
现在看着陆穗学,他忽然觉得——写字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你写的‘穗’字,”他说,“最后那一捺太长了。”
陆穗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在桌面上的字——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手划出去的距离太长了。”
“你看得这么仔细?”
陈安没接话。
陆穗也没追问,低下头继续写,这一次特意把最后一捺收短了一些。
“这样?”
“嗯。”
陆老头已经睡着了,靠在墙上,发出均匀的鼾声。阿黄趴在他脚边,也睡着了,爪子时不时蹬两下,大概是在做梦追兔子。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出一朵火花,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陆穗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发现陈安正看着窗外出神。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银子。远处的山和树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立在天地之间。
“陈安。”她忽然叫他。
“嗯?”
“你过年不想家吗?”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他说。
“你不想你娘吗?”
陈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桌面被陆穗的手指划出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在烛光下看得不太清楚。
“不太想。”他说。
陆穗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一般人说“不想家”,要么是嘴硬,要么是真不想。但他的语气里没有嘴硬的劲儿,也没有冷漠的劲儿,而是一种,她说不上来。
像是“想”和“不想”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都不太对。
“你跟你娘关系不好?”她试探着问。
陈安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对我很好。”
他说“很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种感受。
陆穗没再问了。
她虽然读书少,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陈安不愿意说的事,问再多也没用。
“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她说,“等伤养好了,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
陈安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碎花棉袄,歪歪扭扭的髻,手指上全是冻疮的疤痕。整个人朴素得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起眼,但扎实。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比他说“她对我很好”的时候,有温度得多。
蜡烛烧到了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堂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还剩几颗火星子,一明一灭的。
“睡觉吧。”陆穗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困意,“明天还要做豆腐呢。”
“嗯。”
阿黄在梦里蹬了一下腿,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光带的这一头,是陆老头打着鼾的板凳;那一头,是陈安靠着墙的身影。
中间,是陆穗歪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的脸。
她手里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桌面上划着某个笔画。
陈安没有叫醒她。
他从旁边拿了一件旧棉袄,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月光下,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个年,从来没有这么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