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之间,围堵崔府的禁军尽数撤空,方才肃杀的街巷,只剩晚风扫地的声响。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苏幕也顾不上躲藏,拔腿就往崔府里冲。
她踩着石阶狂奔入院,高声大喊:“阿砚!阿砚!”
阿砚显然现在也不怎么镇静。
“出事了!方才宫里骤然来人,传了圣上口谕,说我们交上去的嘉禾,是假的!”
他攥紧手心:“公子此前立下军令状,承诺寻回嘉禾,如今圣物被证是伪,朝野震怒,公子极有可能落得欺君之罪!”
苏幕闻言,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是假的?不可能啊!”
她一把抓住阿砚的胳膊:“我们明明有丝帛为证!当初吐蕃人暗盗调换嘉禾,咱们不也是很快就找回来了,怎么会是假的?”
她怎么也想不通,失而复得的嘉禾,怎么会骤然变成假物,还将崔珩推入绝境。
“我哪里晓得缘由?”
阿砚心里本就焦躁,被苏幕追问得心头一团乱麻,语气不由得冲了几分,没好气地开口:“那嘉禾最初是你进山寻到的,从头到尾经手最多的人就是你,谁能保证中途是不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这话像一盆冷水劈头浇下,苏幕当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胡说什么!我拼着性命追查吐蕃细作,险些在秦楼被人打晕,一路出生入死追回嘉禾,你反倒怀疑我造假?”
二人正争执不下,远处传来管家急促的呼喊,催促崔国公即刻入宫。
阿砚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同苏幕争辩,匆匆往后院方向迈步,丢下一句:“老爷现在要立刻进宫面圣,我没空跟你掰扯,先不与你多说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整座崔府静得压抑。
苏幕独自立在空荡荡的院中,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既没人听她解释,也无处打探消息,万般焦灼只能压在心底,僵直站在原地苦苦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府外传来车马归声,崔迅入宫归来。
紧接着阿砚快步赶回崔珩的小院。
这好歹算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苏幕见状立刻冲上前,一把拽住阿砚的衣袖,急声追问:“怎么样?宫里怎么说?崔珩怎么样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阿砚长长叹了口气,脸色难看至极,重重摇头:“这下真的有些糟糕。朝中平章事王珪上奏,言古载祥瑞嘉禾有定验之法,真正的灵瑞嘉禾燃之无烟无浊,会起一缕清莹白霭,是为祥瑞正统。可之前宫中当众焚烧那株追回的嘉禾,升起的烟色浑浊发黑,与凡谷杂草无异,半点祥瑞之兆也无。”
“王珪?”
苏幕挠了挠脑袋。
之前周晅经常挂在嘴边的名字不是韦缙么?
“是啊!”
阿砚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王珪本就和我家老爷水火不容,是朝堂上实打实的对头,逮着机会便要打压我们崔家。这回借着嘉禾一事设局,摆明了是刻意找茬。”
苏幕眉头紧锁,连忙追问:“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处处针对崔家?难不成先前你家老爷有什么事得罪过他?”
阿砚缓缓道出内里根由:“早先崔家姑母乃是宫中崔贵妃,深得圣心,可惜前些年缠绵病榻,早早去了。自打贵妃离世,咱们崔家在宫中便没了靠山,朝堂之上处处受限。崔贵妃尚在时,圣人十分信赖老爷,大小国事多有问询,对清河崔氏多有照拂。”
“那时老爷感念宗族,顺势举荐不少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弟入朝任职,朝堂世族势力一时大涨。那王珪出身寒门,一路苦读寒窗,才坐到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位置,素来忌惮世家分权,见老爷接连提拔士族子弟,心中早已积下不满。”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士族门阀,一边是步步攀升的寒门朝臣,两边立场本就相悖。这些年他时时盯着崔家,就等着抓住一处错处借机发难,此番嘉禾造假一事,正好遂了他的心思。”
苏幕听完这层层朝堂纠葛,心头焦灼更甚:“那现在该如何是好?不如让崔国公直接入宫面圣,把前因后果全盘道出——这嘉禾早前遭吐蕃细作盗走,我们可以说是贼人暗中掉包,寻回来的本就是被调换过的假禾,我们全是遭歹人算计,绝非存心以伪物欺瞒圣上!”
阿砚闻言,不置可否:“哪有这般容易。如今人证清灵早已被押在大理寺,大理寺卿是王珪的门生。你这番说辞,在他口中,那全是我们崔家编造的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