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辟有错落小园,一边栽种各色珍稀药苗,一边丛生翠竹,石砖铺就的小径干净干爽。
远处青峰叠翠,薄雾漫过檐角,整座院子清幽闲适,如同世外隐居的庭院。
林曦随孟管事踏入内室,屋中熏着清雅香料,一室暖意。
那位神秘的病人此时正安坐屏风后,竹木屏风雕着细密缠枝纹样,里外视线全然阻隔。
见孟管事取来一根素色丝线,林曦不由挑眉。
丝线的一端绕在屏风内那人的腕间,另一端从屏风缝隙递到林曦面前。
林曦却不接:“悬丝诊脉只可粗浅探脉息虚实,难断内里症结,诊治需遵循望闻问切四法,缺一不可,还请撤去屏风,容我诊病。”
孟管事闻言,立时面色一沉:“历来坊间高明医者仅凭丝线便能断百病,你却执意近身瞧看,莫不是医术粗浅,没有这悬丝诊脉的本事?”
他倒也不是刻意与林曦为难,只是这贵人的规矩不能坏了。
林曦则不卑不亢:“悬丝诊脉之技本就多是坊间猎奇传闻,若用丝线诊脉,则脉象轻重、快慢极易失真。医家历来讲究‘望闻问切’,‘望’可观面色舌苔,‘闻’能辨喘息气息,‘问’可知起居饮食、病痛由来,‘切’是亲手搭脉细察脏腑。四项相辅,方能确诊病根。如今屏风隔绝,望、闻、问三法尽数作废,单凭一缕丝线草率开药,轻则延误调养,重则伤及人身,在下不敢拿贵人康健赌虚名。若是贵人执意如此,那林某只能告辞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管家踌躇半晌,只得入屏风内请示。
不多时,屏风挪开,端坐榻上的公子真容,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只见他身着素色锦缎便袍,墨发以玉簪规整束起,面如温玉,眉目修长温润,身形清隽斯文,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的端雅气度。
此人看起来就身份不俗,林曦心中有些复杂。
此人坐拥清幽别院,却任由手下人掳来无辜百姓,以身试药,来换自己苟延残喘,实在可以说的上是道貌岸然了。
林曦纵然怒火中烧,可眼下身在敌营,半句不满也不能流露。
又兼身为医者,眼见病患缠身,没法置之不理,坐视对方病情恶化。
那公子向她微微颔首,林曦只能压下心绪,抬手搭上公子腕脉。
片刻过后,她神色微凝。
虽然早有预料,但对方五脏亏虚也着实让人心惊。
气血淤堵,沉疴已久,果然绝非寻常汤药便能轻易调养。
林曦沉吟片刻,开始细说病症:“公子元气大亏,五脏劳损,血行滞涩,想必日常多有心慌盗汗、入夜难眠,寒湿天胸腹刺痛,寻常温补药力难渗病根。”
“姑娘所言不错。”
那公子倒是谈吐谦和:“在下自幼孱弱,家父辗转寻访名医,其中不乏有京中圣手,但这么多年,也仅能勉强□□。听闻姑娘于山中寻得灵药可治顽疾?”
“是。”
林曦唇角噙着几分讥讽,“这仙草要发挥全部药力,必得有人试药配合。若是此番仍不见效,江湖中可不乏以人为药引的旁门手段。”
她话里意有所指,目光淡淡扫过对方。
那公子闻言一怔,满脸错愕:“治病向来依靠草木金石,怎会有以人入药的道理?这般伤及性命的法子绝不能用。就算服药之后依旧无法痊愈,那也是我自己的命。”
见他神色真切,不像说谎,林曦一时也不好判断对方是道貌岸然,还是当真不知情。
她只得压下心绪,缓缓道:“公子不必忧心,我的药方不伤他人性命,公子安心按方子循序渐进调理便可。”
公子闻言松了口气,拱手道谢:“那就劳烦姑娘安排。”
他不禁感慨:“世间女医少见,姑娘医术这般精湛,实在难得。还请在别院暂住。”
林曦淡淡道:“医术只论高低,医者本不分男女。公子说笑了。”
“是我措辞不妥,”
公子连忙拱手致歉,“绝无半分轻视贬低的意思,还望大夫莫要多心。姑娘亦不必如此见外,在下姓崔名珏,字子恒。”
“公子!”
一旁孟管事听得心头一紧,“您怎可轻易自报名讳!”
崔珏却毫不在意,淡淡一笑:“区区姓名而已,无妨。我心中敬佩姑娘医术,愿与林姑娘相交为友。”
“崔公子,”
林曦顺势借机开口,“我尚有两名随行之人,一人帮我打理药材,一人用作药引,留在外头石洞多有不便,可否一并迁入别院就近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