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玄澄寻出那本昌黎先生遗留的手稿,轻轻摊开在案上。书页年代久远,但好在记录完整,里头不仅用文字细细记述了嘉禾这种异草的形貌、习性,更难得的是还附了手绘插图,线条简练却描摹得极为真切。
只见图中绘出嘉禾根茎盘绕,叶呈菱状,秆节分明,顶端穗蕊异形,旁侧还批注了生长喜好——喜阴湿、厌烈日,傍寒泉而生,倚古石而长,只生在山腹阴翳、水土偏寒之地,寻常山野平川绝无踪迹。
崔珩凝望那插图。寻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丝有用的线索了。
周晅、苏幕也围在案前,只是一同瞧个稀奇。
林曦也对嘉禾相当好奇,她接过书本,推演起来:“你们看它根系盘曲绵长,须根茂密,定是要扎根在松软湿润的山土之中;叶片偏厚耐阴,忌暴晒,绝不会长在向阳山脊。再看图旁标注傍泉倚石,又偏好寒凉地气,合起来看,绝不会没有水源的干燥山头,也不在开阔林间。”
苏幕忍不住插嘴道:“也就是说,得是背阳阴坡、有山泉流径,旁边又有巨大青石遮蔽日光的山坳深处?”
崔珩点点头,又补充道:“我想这种异草娇气,大约不与杂木丛生,多半藏在人迹罕至、林木合围的僻静崖谷里。”
周晅瞅着手稿上的插图,又听林曦捋完一堆特征,顿时垮了眉眼,带着几分泄气打趣道:“不是我说,你们说的这些条件也太宽泛了吧?背阴、有泉水、傍着青石,随便找个依山傍水的深山角落,不全都对上了?照这么看,这范围也太大了,满山瞎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林曦指尖轻点画中植株:“《南方草木状》中有载,凡异草,茎有节而不丛生,叶作对生而脉纹偏直,喜阴却忌淤涝。你们看这画上嘉禾,秆节疏朗,并无旁枝乱发,不是山间随处可见的丛生野草;叶片两两对生,叶缘无锯齿,这类草木不生普通阴坡,只长在崖壁凹龛、巨石遮顶的半阴之地。”
她的指尖顺着根部缓缓画了一个圈:“再者,它根系收拢盘曲,须根细而密,说明土色偏黑、腐殖厚重。又因它怕积水漫根,故而不在开阔山坳,只藏在崖间夹缝、有泉眼渗露却不积水的隐秘石窝——这绝非随处可见的山野之物。”
一旁的苏幕听得双眼放光:“林姐姐,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同样是长在山里的草,怎么你一看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我就只会觉得这草长得有点怪呢!”
林曦点点苏幕脑袋,正经道:“结合图中模样可以推断,嘉禾长在南方近郊深山里的可能性比较大。”
崔珩还在琢磨该往南去哪座城池,苏幕早就开始出主意了:“依我看,咱们干脆就往扬州方向去算了,顺着路途往南慢慢寻访过去多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却藏着几分小小的私心——借着查案的公费差事南下,正好顺路去那福利繁华的扬州转悠转悠,说不定还能淘些稀罕的古物好物。
旁人瞧她那副模样,隐约猜到她打的小九九,却也不点破。
启程前,众人不免向一直鼎力相助的韩玄澄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韩玄澄却微微一笑,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便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陆文清一事,既已查明隐情且事出有因,他希望众人能网开一面,不予追究,更不要将此案上报官府。
崔珩与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陆文清虽有罪,但正如韩玄澄所言,其行可悯,其情可原。
为了偿还这份人情,也为了给这段惨烈的仇恨画上一个句号,崔珩最终决定依他所言,放陆文清一条生路,不再将其交由官府处置。
几人收拾妥当登上马车,车厢内软垫厚实,车轱辘慢悠悠地转着。
越往南走,官道越显荒凉,这漫长的路途实在乏味得让人发困。
阿砚靠在车厢角落,本有些昏昏欲睡,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家那位向来清贵自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此刻竟接过了苏幕递来的一把野果。
那野果表面还沾着没擦净的泥沙,色泽青红,谁知道有没有毒呢!
公子竟毫无迟疑,就着那果子咬了一口。
“公子!这果子还没洗呢!”阿砚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咱们平时用的餐具哪样不是精心熏过香的,怎能吃这种路边的脏物?”
崔珩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他轻嚼了两口:“这果子的确甜得很。”
一旁的苏幕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傻孩子,她那是为了试验这果子有没有毒,才让他先咬一口的。
另一边,周晅最先熬不住,往车壁上一靠,百无聊赖地嚷嚷:“这路也太磨人了,干瞪眼多无聊,谁来讲段故事听听?要真事儿,别瞎编的!”
“那我来!”
苏幕立马来了兴致,往中间挪了挪身子,一拍大腿:“给你们讲个实打实的盗墓真人真事,贼有戏剧性!”